第九章 止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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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有一条消息,赵晓晓发来的,时间六点零九分。
“今天开盘。我有点紧张。”
他靠在枕头上,打了两个字:“紧张什么。”
“周末两天没看盘。我怕开盘就跌。”
“规则还在吗。”
“在。”
“那就行了。规则不休息。你也不用替规则紧张。”
他放下手机,起床。今天是持仓第四天。上周五收盘浮盈百分之一点四,离止盈线还很远,离止损线更远。两头都不靠,是最磨人的位置。他想起那只橘猫——它可以在台阶上一蹲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动,不焦,不躁。它等的不是猎物,是太阳。太阳自己会来。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血丝还在,但淡了。不是没盯盘,是这几天睡得早。没有持仓的时候,失眠是因为焦虑。有持仓的时候,睡得着是因为规则。规则替他把决定做好了,他不需要想。他在镜子里多停了一会儿——眼角干净,眼角之外,眼角之内,他看到了某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释然。是平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
煮面。今天放了一勺老干妈。面煮好端到电脑前,热气从碗沿升起来,细长的一缕。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盘口挂单密度比上周五高。买卖双方的报价差收窄到了五分钱。他盯着竞价盘口——没有大单,只是一层一层的小单往上堆,像有人在试探上面的卖压。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高开百分之零点五。
手机震了。赵晓晓。
“高开。”
“嗯。”
“会不会是拉高出货。”
“看量。高开不放量,不是出货。出货需要接盘的人,高开的时候人还没清醒。”他打完这行字,补了一句:“你今天问的问题比以前准了。你开始问‘是不是’,不再问‘能不能’。”
“什么是‘能不能’。”
“‘能不能追’、‘能不能卖’、‘能不能涨’。那是赌客问的。‘是不是’是猎手问的——是在辨认猎物,不是在求猎物。”
九点三十分,开盘。股价从高开位置继续上推,成交量温和放大。不是爆量,是比前几天同一时段多了两三成的量。他打开分时成交——买单密集,每一波回落都被接住。不是散户在追,散户追的节奏是乱的,每一笔都急。这是机构在推,不急。
他想起上周五赵晓晓问的那句“它在拉”——他纠正她是“推”,不是“拉”。今天的走势,和上周五下午那波推升一模一样。节奏均匀,不抢不慌。他把手指从鼠标上移开,平放在桌上。木纹冰凉。木纹不会说话,但木纹在告诉他:同样的节奏,不要做不同的决定。
九点四十五分,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一点二。累计浮盈达到百分之二点六。离止盈线还有十二个多点。
九点五十分,赵晓晓发来消息。
“我想加仓。”
“规则怎么写的。”
“没写加仓。”
“那就别加。”
“但我觉得它要涨。”
“你觉得。你以前每次说‘我觉得’,后来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亏了。”
“规则没有加仓这一条,就不加。不是因为加仓不对,是因为你还没有加仓的规则。没有规则的加仓是赌。有规则的加仓才是交易。先把这一次做完,再想下一次。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一口可以噎死一个瘦子。”
“好。不加。”
他放下手机。他知道她为什么想加仓——浮盈超过两个点,信心开始膨胀。这不是贪婪,是多巴胺。大脑在浮盈的时候分泌的,和在赌桌上赢钱的时候是同一种。他不是没经历过。第一章那只通信设备股,第十天尾盘追进去,就是因为觉得“等到了”。后来被闷杀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规则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浮盈时不得加仓,除非加仓规则已提前设定。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这不是规则八,是规则二的补充。规则二是进场,补充是“什么时候不能进场”。“觉得要涨”不能作为理由。没有哪份药费单是靠“觉得”还清的。
十点三十分,股价横在涨幅百分之一点五附近,不上不下。成交量比早盘缩小,但比上周五同日时段大。横盘不是出货。出货是跌的时候放量,横的时候缩量。现在横的时候量还在,说明资金还在里面。他关掉软件,走到窗前。窗外四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每一辆车都在等前面的车先动。市场也在等。
十一点十分,第二波拉升。他重新打开软件。股价从横盘位置被一笔五百手的大单推上去,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二点三。累计浮盈百分之三点七。离止盈线还有十一个多点。他盯着那笔五百手的单子——成交之后没有撤,说明不是试盘。是实打实的吃进。
下午一点,开盘。上午收盘涨幅百分之二点五。午后开盘第一分钟,成交量突然放大。不是拉升,是砸盘。一笔八百手的大单砸穿买一,托单被吃掉大半。股价从百分之二点五掉到百分之一点八。然后又是一笔,五百手。涨幅收窄到百分之一点二。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指腹有微汗,但不是冷汗。只是温度,不是信号。体温不会告诉他买卖点。
手机震了。赵晓晓。
“有人在砸。”
“看到了。”
“是机构在出货?”
他盯着盘口。买一上的托单被吃掉之后,没有消失,位置往下移了五分钱,又重新挂上来。不是撤了,是挪了一下位置。出货不会这样出。出货是往下砸,砸完不接,留一片空地。这是洗盘——把跟风的人震出去,然后自己接回来。
“不是出货。是洗盘。砸下去接回来。跟上周五竞价一个路数——用恐惧当工具。上周五用的是竞价,这次用的是午后。时间不一样,手法一样。都是让人自己跑。”
“你怎么确定。”
“托单没撤,只是往下挪了一点。出货不会留托单。洗盘才留。他要的是你手里的筹码,不要你的止损。他在吓你,不是在杀你。”
“那我不动。”
“嗯。不要动。他砸他的,你拿你的。他砸的时候心里有一本账,你也有。他的账是成本,你的账是规则。看谁先算错。”
下午两点,股价止跌。横在涨幅百分之一点五附近,成交量萎缩。砸盘的人收手了。恐慌的人跑了,筹码换了手。两点十五分,第三波拉升。不是大单,是小单连绵不断地往上推。散户不敢追,机构自己在吃。两点四十分,涨幅扩大到百分之三点二。累计浮盈百分之四点六。
下午三点,收盘。消费电子股收涨百分之三点八。当日放量上行。他在笔记本上写:第六天。高开高走。盘中洗盘,未触发止损。收盘浮盈5.2%。
百分之五点二。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从第六天开盘的浮盈百分之一点四,到今天收盘的百分之五点二。一天涨了将近四个点。加上前几天的累积,他的两手浮盈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块,是父亲一个星期的药。
但还没到止盈线。止盈线是十五个点。十五个点是三百六。他不能把一百二当成三百六来用。提前止盈是摧毁规则最短的路径——规则一旦被破坏一次,下次就更好破坏。他不能再开这个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新字:浮盈不是利润,是市场暂时存在我这里的筹码。止盈线到达之前,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钱。没到手的东西,丢了不算亏,但提前拿了算偷。偷规则的人,最终偷的是自己。他把笔放下,手没有抖。
他合上笔记本。
手机震了。赵晓晓。
“收盘了。今天涨了。”
“嗯。”
“浮盈五个多点了。我以前每次浮盈超过五个点就卖。觉得够了。今天没卖。”
“为什么没卖。”
“规则说十五个点止盈。还差十个点。”
“十个点。你等得了吗。”
“等得了。我做了个东西。”
她发来一张照片。一张新的便签,贴在屏幕旁边。便签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中间画了一道刻度,刻度上标了三个点:0%,5%,15%。在5%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里不是卖点。在15%的位置打了颗五角星。
“这是我画的止盈进度条。每天收盘涂一格。涂到五角星就卖。没涂到就不卖。眼睛看得见,手就不痒了。”
他盯着这张便签。进度条。她把抽象的数字变成了可视的进度。这不是技术,这是行为设计——用视觉锚定来对抗多巴胺。她前两天刚发明了“抄规则”来对抗恐惧,今天又发明了“进度条”来对抗贪婪。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条一条地搭建自己的交易系统。
“进度条是你自己发明的。”
“抄规则是你教的。进度条是从你那里借来的想法——规则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看的。能看见的规则,手才不会忘。”
他打字:“你比我聪明。”
她回:“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你比我聪明。我只会摸桌面,你连进度条都画出来了。”
“摸桌面也是发明。你摸的是木头,止的是心。”
他盯着这行字。她说了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中午,他出门买烟。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那只橘猫还在。它今天没蜷着,是坐着的,眯着眼晒太阳。他点了一根烟,蹲在它旁边。阳光很亮,地砖发白。有人把吃剩的半根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台阶上,橘猫没动。不缺那一口。他想起赵晓晓那条进度条——她也不缺今天这一口。半根火腿肠是零食,进度条上的五角星才是正餐。
手机震了。赵红兵。
“兄弟,我今天空仓。看你们那只票涨了,我没追。”
“为什么没追。”
“规则没到。我的票还没出信号。看着涨,手痒。但老婆说,你上次赚的钱还在,别急。急了上次赚的就没了。”
“她说得对。你存着的那五百,比追高香。”
“那可不。烧烤师傅不是白叫的。而且我看了你那三位的自选股列表——你把每一只票都写了备注。我没你那个文笔,但我学着写了。”
他发了一张截图。自选股列表,每只票旁边都有一行短注。格式和陆鸣的观察池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截图。赵红兵在学他。不是学他的规则,是学他记录的方式。记录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记下来,才能回头看。回头看,才能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你写得很清楚。”他打字。
“那是。烧烤师傅的眼睛,看肉比看K线准。”赵红兵又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他掐灭烟头,揣进口袋。站起身,橘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等的不是他。它在等它的太阳。
下午六点,他煮了碗面。加了老干妈,一勺。端到电脑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消费电子股那一页。他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浮盈5.2%。不是利润。是市场暂时存在我这里的筹码。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钱。止盈线到了才是。没到之前,它随时可能回去。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浮盈百分之五点二。够了。够证明规则有效。但他不能因为够了就卖。规则说的不是够了——规则说的是十五个点。够了是感觉,十五个点是纪律。感觉会变,纪律不会。他把笔放下。手没有抖。
他端过面,吃了一口。辣的。面烫,他吹了两口,继续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没滴水。拧紧过,就不再滴了。
深夜,十一点。赵晓晓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涂了第二格。”
他回:“还有两格。”
“如果明天跌回去呢。”
“跌回去就跌回去。浮盈不是利润。是你还没到手的钱。没到手的东西,丢了不算亏。提前拿才算。”
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我想通了。以前我拿不住浮盈,是因为我把浮盈当成了自己的钱。现在我知道,它是市场的。我只是暂时保管。保管到五角星,就交还给市场——赚的部分留下,剩下的还给人家。”
他盯着这行字。暂时保管。她用了四天时间,从“怕利润没掉”走到了“暂时保管”。他用了将近两个月才走到这一步。她只用了一只票的交易周期。不是她比他聪明——是她有他当镜子。他当年没有镜子,只有地板上的干呕和马桶里的倒影。
他打字:“明天不管涨跌,你都已经赢了。”
“赢什么。”
“赢了那个以前会把浮盈当利润的自己。”
她发来一个句号。然后是:“陆鸣。第一格是0。第二格是5。第三格是10。第四格是15。每一格都是规则推上去的。不是我推的。”
“规则替你推。你替自己拿。”
她发来一个句号,然后是一个新的字符:一颗五角星。不是进度条上那颗。是对话框里的。她第一次对他发五角星。
他盯着那颗五角星看了很久。不是止盈信号,不是暗号。是她说晚安的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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