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学篇》黑兔走入青龙穴 欲尽不尽不可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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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哈佛大学心理学系做了一个录像实验。一群学生在房间里互相传篮球,研究人员要求观看者数清白衣队一共传了几次。视频播到一半,一个穿着大猩猩服装的人从画面正中间走过,在镜头前捶了九秒钟胸口,然后缓缓离开。
视频结束,研究人员问:你看到大猩猩了吗?
接近一半的观看者,非常认真地回答:没有。
视频倒回重放,那些人当场愣住——同一段视频里,那只巨大的、对着他们捶胸口的大猩猩,一直都在。他们之前,真的没看见。
你看到的 世界 ,是一份极度删减的内部简报这不是一个关于粗心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你大脑每一秒钟在做什么的故事。
神经科学和信息论早已联手算过这笔账。你全部感官——眼睛、耳朵、皮肤、鼻子、舌头——每秒向大脑输送的原始信息量,约为1,100 万比特。这个数字不是估算,是从视网膜每秒激发的神经冲动数、耳蜗纤毛的振动频率、皮肤触觉受体的密度,一项一项累加出来的。其中仅眼睛一项,每秒就贡献1,000 万比特。
从 1,100 万到 50,这意味着你的大脑每一秒都在执行一场规模惊人的删除操作,删掉的比例超过 99.999%。剩下那不到万分之一的内容,才是你以为的 我看见了世界 。那其余的部分去哪了?它们在你的眼睛里成像了,在你的耳膜上震动了,在你的皮肤上摩擦了——但大脑替你按了删除键。它们从未进入你的意识。
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完整地见过世界,一秒钟都没有。
这不是缺陷,这是进化筛出来的最优解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大脑带宽不够吗?
恰恰相反。这是设计。这是几百万年进化筛出来的最优解。
想象几万年前的一个原始人,蹲在草丛边上摘野果。他的视野里同时涌入一百多种信息:远处的云层、近处的虫鸣、风吹动叶片的声响、土壤的湿度、自己的呼吸节律、肚子的咕咕声,还有左边那只蚂蚁的爬行轨迹……
如果大脑诚实地把所有信息全部呈递,让他慢慢判断哪个最重要——三秒钟之内,藏在右侧草丛里的剑齿虎就把他扑倒了。
能活下来的祖先,全是那些大脑删得又快又狠的人。删完之后,意识里只剩下一两个关键信号:风向变了、有低吼声、那块阴影不对劲。这种极端粗暴的删减能力,被你今天的大脑完整继承了下来。它不是缺陷,它是你能活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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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是主动预测的发生器,不是被动录像机那大脑究竟如何决定该删什么、该留什么?
这要说到神经科学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理论框架之一:预测编码(Predictive Coding)。
你的大脑不是一台被动接收信号的录像机。它是一个主动预测的发生器。它每时每刻都在根据你过去所有的经验,对接下来一秒钟应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做出预测。然后当真实感官信号传入,大脑只关心一件事:*实际信号和我的预测,有没有差别?*
被预测准了的那大部分信号,直接被压掉,不进入意识。只有预测错了的那一小撮意外,才会被升级、传递给你,让你 看见 。
你每天翻开的那份报纸,从来不是这座城市真实发生的全部,只是被认为超出预期的那一小撮意外。
这就是为什么走了一万次的家门口,你完全注意不到走廊的任何细节;但某天玄关里多了一双陌生的鞋,你瞬间发现——预测对上了的部分被压成静音,对不上的那一只鞋,咣的一声跳出来。
你以为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在看你的预测和现实之间的差值。世界本身,从来没有被你完整地看过。---
当 没看见 不是借口,而是科学事实这套机制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实验室里——在大街上,在法庭上,在你的日常决策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波士顿发生过一桩著名案件。一名年轻警察夜里追捕嫌疑人,追逐途中从一群打架的人身边跑过。后来录像证明,那群人正在围殴他的一名倒地同事——就在距他不到三米的地方。但这名警察坚持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被起诉伪证,险些被开除。
后来,心理学家做了完整复现实验,证明他的大脑当时启动的预测框架是`追前面那个嫌疑人`,所有不属于这条任务路径的信号——哪怕是三米之内的暴力现场——都被预测系统清得干干净净。他最终被判无罪,因为科学证明他真的没有看见。
认知心理学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专门的名字:`不注意视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它的姊妹现象叫`变化视盲`(Change Blindness)——加拿大心理学家伦辛克在2000年做过一个著名实验,两张几乎相同的照片之间插入一道黑屏闪断,偷偷替换掉核心物体(桌上的水杯、人身上的衣服颜色),绝大多数观看者要盯上几十秒才会察觉,有人甚至完全发现不了。
这个实验还有一个真人版:研究人员在街头拦住路人问路,聊到一半,几个工人抬着一块大门板从两人之间穿过、挡住视线。就在这一瞬间,原来那个问路者被悄悄换成另一个人——身高、衣着、发型、声音、性别全都不同。门板抬走,对话继续。超过一半的路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对面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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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现实 ,是量身定制的二手报告更深的不安在这里:你以为的客观世界,其实是大脑根据它过去的经验、偏见、惯、情绪状态,替你定制出来的一份个人化二手报告。每个人手里的版本都不一样。两个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这份报告是如何写成的?答案是:你过去所有经验的总和。
从出生第一天开始,每一次`这个能吃`、`那个会疼`、`妈妈这个表情代表她生气了`,都在悄悄改写你大脑那本厚厚的预测词典。你在哪个国家长大、说什么语言、看什么书、跟什么人打交道、亏过什么钱、得意过什么事——所有这一切,最终浓缩成一套删除规则,刻在你的神经网络里。
这套规则有一个特别可怕的特征:它会自我强化。
心理学把它叫做`确认偏误`——你倾向于只看见那些印证你已有信念的信号,把矛盾的信号悄悄删掉。但它本质上不是一种心理偏好,而是预测编码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执行的删除指令。看了十年,你越来越坚信自己看见的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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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中的 看不见 ,才是真正的致命伤所有在投资上长期赚到大钱的人,都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消息更灵通,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删除规则,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巴菲特那句话被引用了无数次:`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听起来像鸡汤,但真到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点、2007年次贷危机前夜、2021年加密货币狂热的那几个月,市场上九成的人都在贪婪,做不到恐惧——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替他们把所有危险信号删掉了。
当所有人都在赚钱的时候,你打开手机,看到的是别人晒收益的截图,听到的是朋友讲哪只票翻倍,刷到的是各种`这次不一样`的论证。这些信号反复出现、反复被预测准,大脑于是判断:这是常态,无需关注。而那些市盈率已经历史最高、杠杆率已经爆表、这个商业模式根本不挣钱的反向信号,因为出现频率低、和你的盈利体验对不上,反而被预测系统当成噪声删掉了。
等到崩盘那天,大多数人会说一句话:*怎么这么突然?*
没有突然。那些信号一直都在,是你的大脑替你删了。
我亲眼见过一个朋友。2017年底,比特币接近两万美元历史高点之前,他重仓入场。我们那段时间几乎每周都聊一次,每次他都给我看他剪藏的文章——某某分析师说会到十万、某矿工的成本计算、某基金又加仓的消息。我问他:那些唱空的报告你看吗?他说:看,但都没价值,无视。
后来他在那一轮里几乎全部回吐。事后他自己复盘,说了一句我永远记得的话:
那些唱空的内容我不是没读到,是读了之后没读进去——眼睛看到了,脑子没记。 那不是他笨。那是他的预测系统在替他删信号。他当时的大脑已经被`会涨`这个预测占满了,所有反向信号都被压成噪声,碎掉了。
巴菲特能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不是因为他比你勇敢,而是因为他几十年训练出了一套不一样的删除规则。他的大脑把市盈率、安全边际、现金流贴现这些指标的权重调到极高,把市场情绪、短期价格波动的权重调到极低。同样一份市场数据流过他的视神经和你的视神经,他看见的和你看见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不是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机会,他是没有删掉别人删掉了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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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力的本质,是删除所以有一件事需要重新理解:注意力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聚焦,而是删除。
你把注意力投向哪里,就等于在告诉大脑:这个频道的信号别删,留下来。其他的,你看着办。久而久之,你会成为只能看见某一类信息的人——而你看不见的那一类信息,决定了你的人生会撞上什么墙。
这件事不只发生在投资里。一个常年只看到伴侣缺点的人,不是他的伴侣真的没有优点,而是他大脑里那个把伴侣优点判定为`无关信号`的开关,已经开太久了。一个总觉得世界对自己不公的人,不是世界真的对他特别坏,而是他的预测系统把善意删成了背景,把敌意放大成了头条。
你以为你在做客观判断,你其实在执行一份多年前就写好的删除清单。---
古人早就发现了这件事物理世界当然是存在的。桌子是硬的,热水是烫的,红绿灯是红的就是红的。但未经认知系统整理过的、纯粹的、原始的现实,你这辈子都接触不到。你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是大脑替你处理过的那一份压缩文件。
两千五百年前,一些人就发现了这件事。
佛经里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过去读来以为是诗,现在看更像一份神经科学报告——你看到的所有相,都是大脑预测的产物,不是事物本身。庄子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井底之蛙不是因为眼睛不好,是因为它的预测系统里根本没有`海`这个频道。
打坐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呼吸,那个一辈子陪着你的呼吸,你之前一秒钟都没认真感受过;写字的时候你会发现笔尖压在纸上的细微震动,你之前从来没有真正摸到过。这些东西不是新冒出来的,它们一直就在那儿,只是过去全部被你的删除规则压成了背景噪声。
把删除规则全部关掉既不可能,也不应该——没有删除,意识三秒钟就会被 1,100 万比特的洪水淹没。修行的方向不是关掉它,而是让你看得见它:看得见你的删除规则正在工作,看得见它正在替你删什么,看得见删掉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应该被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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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大脑每一秒钟都在替你做一场审查,删掉 99.999% 的输入,然后把剩下那不到万分之一塞给你,告诉你:这就是世界。这场审查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到今天还在继续,从来没有停过。
*此刻,就在你读完这段话的瞬间,那个审查也依然在工作——它正在替你判断,这篇文章里哪些值得记住,哪些可以删掉。*
最有意思的,从来都不是我们看见了什么——而是我们一辈子没看见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首先,粒子是无意识的,这一点可以通过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得到清晰的解释。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作为量子力学的核心基石之一,揭示了微观世界最根本的特性——我们无法同时精确测量一个微观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二者的测量误差乘积始终大于等于普朗克常数除以4π。
这种不确定性并非源于测量工具的精度不足,而是微观粒子本身固有的属性,是量子世界区别于宏观世界的本质特征。微观粒子的运动遵循概率波的规律,它们没有固定的运动轨迹,只有在被观测时,波函数才会发生坍缩,呈现出一个确定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来说,粒子本身不具备任何形式的“感知”或“思考”能力,它们的行为完全由量子力学的概率规律所支配,与意识无关。
但令人困惑的是,当无数具有不确定性的微观物质聚集在一起,从微观尺度过渡到宏观尺度时,会发生一种关键的物理过程——退相干。
退相干现象是量子力学中解释微观不确定性如何过渡到宏观确定性的核心机制,它指的是微观系统与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后,原本叠加的量子态会迅速坍缩为经典态,量子系统的相干性被破坏,不确定性消失,呈现出我们日常所见的确定状态。
简单来说,微观粒子在孤立状态下可以处于多种状态的叠加之中,但当它们与周围的大量粒子发生耦合、纠缠时,这种叠加态会被打破,最终表现出确定的宏观性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量子力学和经典力学在描述宏观物体时会呈现出看似矛盾的结论。量子力学告诉我们,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粒子,都有极低的概率在一瞬间出现在月球上,甚至出现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是因为粒子的波函数可以延伸到整个宇宙,理论上存在着所有可能的位置。
但经典力学却明确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我们的身体始终稳定地存在于某个确定的空间位置上。
造成这种差异的核心原因,就在于我们身体中的每一个粒子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与身体内其他粒子、与周围环境中的粒子发生了广泛的耦合与纠缠,无数粒子的波函数相互作用、相互制约,最终导致整体的波函数发生坍缩,形成了稳定的宏观形态。这种集体自由度的耦合,使得微观粒子的不确定性被“平均化”“抵消化”,宏观物体从而呈现出确定的运动规律和存在状态。
正是由于量子力学所揭示的微观世界的奇妙特性,以及它与宏观世界的巨大差异,用量子力学解释意识的起源,成为了近年来科学界和哲学界的一个热门研究方向。
许多物理学家、哲学家都试图从量子层面寻找意识的本质,认为意识的产生可能与量子纠缠、量子叠加等量子现象密切相关,甚至有观点认为,意识本身就是一种量子现象。在众多持这种观点的学者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著名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
彭罗斯是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他因在黑洞形成理论方面的突出贡献而享誉世界——他通过数学推导证明,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必然结果,为黑洞的存在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
但除了黑洞研究,彭罗斯一生都热衷于用量子力学解释意识的本质,他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试图将量子现象与意识活动联系起来,打破传统神经科学对意识的解释局限。
在彭罗斯的理论体系中,意识并非由大脑的神经活动简单产生,而是通过大脑内部的量子纠缠和量子叠加过程形成的。
他的逻辑推理过程层层递进,以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为核心出发点,构建了一套独特的论证链条:
首先,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指出,在任何一个自洽的公理体系中,必然存在一些无法被该体系内的公理证明或证伪的真理,这些真理超出了体系本身的范围,需要依靠体系之外的力量来认知;
其次,人类的数学家能够理解并认知这些无法被公理体系证明的真理,这说明人类的意识活动并不受限于任何一套固定的公理体系,而是能够超越公理的束缚,去把握那些“不可证明”的本质;
最后,彭罗斯由此推断,人类意识之所以能够超越公理体系,其根源在于大脑内部存在着量子层面的活动——具体来说,是大脑内的波函数发生了自发的坍缩,这种量子层面的坍缩过程,正是意识产生的核心机制。在他看来,意识是量子力学规律作用的结果,而非经典神经活动的产物。
除了彭罗斯的量子意识理论,还有一些物理学家尝试通过弦理论来解释意识的起源。
弦理论作为一种试图统一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的终极理论,认为宇宙的基本组成单元不是粒子,而是一维的“弦”,弦的不同振动模式形成了不同的基本粒子。这些物理学家认为,意识可能与弦的振动模式、多维空间的相互作用有关,是一种超越三维空间的量子现象。
但无论是彭罗斯的量子纠缠理论,还是弦理论对意识的解释,本质上都是将人类意识的起源拔高到了量子层面,试图用最微观、最根本的物理规律来解释最复杂的意识现象。
然而,彭罗斯的这种观点在科学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甚至遭到了诸多主流科学家的反对。
许多神经科学家、物理学家认为,彭罗斯的理论缺乏足够的实验证据支撑,更多是一种基于逻辑推理的猜想,而非经过实证检验的科学结论。
首先,大脑是一个宏观的生物系统,其内部环境极其复杂,充满了大量的水分子、离子和生物大分子,这种环境并不利于量子纠缠和量子叠加态的稳定存在——量子态的相干性非常脆弱,很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干扰而发生退相干,而大脑内部的热运动、分子碰撞等都会迅速破坏量子相干性,很难形成彭罗斯所认为的长期、稳定的量子纠缠状态。
其次,彭罗斯的理论将意识的产生归因于量子波函数的坍缩,但目前并没有任何实验能够证明大脑内部存在这种自发的量子坍缩过程,也没有找到量子现象与意识活动之间直接的关联证据。
这里我不进行过多的学术争论,毕竟这本身只是彭罗斯一个尚未成熟的科学猜想,而且意识研究并非彭罗斯的核心研究领域——他的主要贡献集中在广义相对论、黑洞物理和数学物理领域,量子意识理论更多是他晚年的兴趣所在。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国内却有不少学者热衷于这种“形而上”的研究,甚至有相关主题的论文成为了哲学系某领域的硕士论文,有兴趣深入了解的读者可以参考文末的参考文献。
但无论用量子力学解释意识,还是用弦理论来解释意识,无异于都是把人类意识的解释进行了拔高,本质上反映了人类的一种自负心理。
我们总是惯于将人类最独特的能力——意识,归因于某种最根本、最神奇的物理规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人类的特殊性。
我不敢妄言彭罗斯的理论是错误的,毕竟科学的进步往往始于大胆的猜想,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人类对于宇宙本源、对于生命本质的认知,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相对于浩瀚无垠的宇宙,相对于复杂无比的生命系统,人类的认知能力还是太渺小了,我们不能仅仅凭借有限的物理理论,就武断地给意识的本质下结论。
与量子力学对意识的“拔高式”解释不同,神经科学从更现实、更具体的角度出发,通过研究大脑的结构和功能,逐步揭示意识与神经活动之间的关联。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大脑所进行的每一次信息感知、信号处理和行为输出,都依赖于神经通路的完整性和神经信号传输的准确性,任何神经通路的异常或信号传输的偏差,都会影响我们的意识状态和行为表现。
例如,当你看到一幅美丽的画时,整个视觉感知过程都依赖于神经信号的准确传输:首先,画的光线进入你的眼睛,被视网膜上的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捕捉——视锥细胞负责感知颜色和细节,视杆细胞负责感知明暗和轮廓;随后,这些光信号被转化为电信号,通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的视觉中枢(位于大脑枕叶);在视觉中枢中,电信号被进一步处理、解析,还原出画的构图、线条、颜色等信息,最终形成我们对这幅画的清晰认知。
整个过程中,每一个环节的神经信号传输都必须准确无误,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比如视锥细胞受损、视神经传导异常,或者视觉中枢功能障碍,我们就无法准确感知画的细节,甚至可能出现视觉模糊、色觉异常等问题。
相反,当你大脑内的神经信号传递变得不准确之后,你可能会出现各种异常的意识状态和行为表现。比如,当视觉神经信号传输出现偏差时,你可能会眼花、眩晕,甚至出现错觉,看到一些从未出现过的画面——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会在疲劳、缺氧或精神紧张时,出现“看到幻影”的现象。
再比如,当大脑内的多巴胺神经通路出现异常时,可能会导致精神分裂症的发生。
多巴胺是大脑内一种重要的神经递质,负责调节情绪、认知和行为,当多巴胺分泌过多或传输异常时,会导致大脑的认知功能紊乱,患者会出现幻觉、妄想、思维混乱等认知缺陷,无法准确区分现实与虚幻。
除此之外,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偏头痛,其背后也隐藏着复杂的神经机制。
据研究表明,大约2/3的偏头痛是由于头部动脉搏动异常引起的——动脉异常扩张或收缩,刺激周围的神经末梢,从而引发剧烈的头痛;而另外1/3的偏头痛则与复杂的神经机制有关,例如脑膜血管内的离子浓度变化、脑干神经核功能异常、神经递质分泌紊乱等,这些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神经信号传输异常,最终引发偏头痛。
本质上来说,这些偏头痛的发生,都是由于大脑内的离子通道和神经信号通路出现了异常,影响了大脑的正常功能。
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大约30%的人会遇到强光打喷嚏,这种现象被称为“光喷嚏反射”。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现象的最可能原因是,控制头面部感觉和运动的三叉神经与视觉神经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它们之间有可能存在交叉反应。
当外界的强光突然进入视网膜时,瞳孔会快速收缩,触发视神经的反射活动,这些神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可能会错误地传到三叉神经上;而三叉神经负责控制打喷嚏的反射动作,当它接收到错误的信号后,会向大脑传递“需要打喷嚏”的指令,大脑从而发出错误的打喷嚏指令,于是便引起了“光喷嚏反射”的发生。
更有趣的是,这种光喷嚏反射是可以遗传的,属于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特征。
如果父母中的一方存在光喷嚏反射,那么他们的孩子有50%的概率也会出现这种反射;如果父母双方都存在光喷嚏反射,那么孩子出现这种反射的概率会更高。这一现象也从侧面说明,神经通路的结构和功能具有一定的遗传特性,而这些遗传特性会直接影响我们的生理反应和意识状态。
综上,无论我们大脑的信息感知、信号处理,还是对外的行为输出,都需要神经通路和神经信号的准确性。神经通路的完整性和信号传输的准确性,是我们能够正常感知世界、思考问题、做出行为的基础。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既然神经通路的传输是准确的、有序的,那么这种准确的神经通路,是如何形成复杂无比的意识的呢?意识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明确,意识究竟是什么。
长期以来,人类对意识的定义和判断标准一直存在争议,但最经典、最被广泛认可的判断方法,是镜子测试。
镜子测试由心理学家戈登·盖洛普于1970年提出,其核心原理是:如果一个动物能够在镜子中识别出自己的倒影,那么就说明它具有自我意识——因为识别自己的倒影,需要动物能够区分“自我”和“他人”,能够意识到镜子中的倒影是自己的形象,而不是其他同类的形象。
在早期的研究中,人们发现瓶鼻海豚、喜鹊、类人猿(包括黑猩猩、大猩猩、猩猩等)以及大象,都能够通过镜子测试。
这些动物都是自然界中公认的聪明动物,它们具有复杂的社会行为和认知能力,而且看起来也很有自我意识,因此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是具有意识的。而那些不能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比如猫、狗、章鱼等,虽然看起来也很聪明,但人们便认为它们没有自我意识,甚至没有意识。
但后来的研究,却明显有些“打脸”这种简单的判断逻辑。
在印度太平洋区域,有一种叫做裂唇鱼的鱼类,它们因会帮助其他大型鱼类清理体表的寄生虫,所以又被称为“医生鱼”。
2019年初,一份发表在《PLOS ONE》杂志上的研究表明,裂唇鱼是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
研究人员在裂唇鱼的头部标记了一个只有在镜子中才能看到的彩色斑点,结果发现,裂唇鱼会通过镜子观察自己的头部,并用嘴去触碰那个斑点,这表明它们能够识别出镜子中的倒影是自己,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识。这一发现打破了人们对“鱼类没有自我意识”的固有认知,也让人们开始质疑镜子测试作为意识判断标准的合理性。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2015年,还有一份研究声称,蚂蚁也能够通过镜子测试。
研究人员将蚂蚁放在镜子前,并在它们的身体上标记了气味和颜色,结果发现,蚂蚁会通过镜子观察自己的身体,并试图去除身上的标记,这表明它们可能也具有一定的自我识别能力。
不过,蚂蚁的镜子测试具有一定的争议性,许多科学家认为,蚂蚁的行为可能只是一种本能反应,而非真正的自我意识——蚂蚁主要依靠气味来识别同类和自身,镜子中的倒影可能只是触发了它们的气味反应,而非真正的自我认知。
但无论蚂蚁的测试结果是否可靠,从人类一直到裂唇鱼,我们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凡是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群居动物。瓶鼻海豚、喜鹊、类人猿、大象、裂唇鱼,都是典型的群居动物,它们在族群中需要与其他个体进行频繁的互动、合作和竞争。
这种强烈的社会性,使得它们有必要分清楚每个个体的身份——区分自己和同类,区分亲属和非亲属,区分同伴和敌人。在长期的族群互动过程中,自我的认识也就有了形成的基础:只有明确了“自我”的身份,才能更好地与其他个体进行互动,才能在族群中生存和繁衍。
但人类单纯通过镜子测试来判断动物是否具有意识,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这种判断方法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主观性和局限性。
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假设有两种同样聪明的动物,动物A的自我认知方式有利于通过镜子测试——比如它们主要依靠视觉来识别自我和同类,那么它们就很容易在镜子中识别出自己的倒影;而动物B的自我认知方式不利于通过镜子测试——比如它们主要依靠气味、声音等其他感官来识别自我和同类,那么它们就很难在镜子中识别出自己的倒影。
当人类以镜子测试为标准,判断这两种动物是否有自我认知、以及哪个动物更聪明时,就会直接先入为主地做出判断:动物A有自我意识,并且更聪明;动物B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动物A聪明。
但很明显,对于动物B的判断,很有可能是错误的。动物B并不是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它们的自我认知方式与人类、与动物A不同,它们不依赖视觉来识别自我,因此无法通过镜子测试,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更不代表它们不聪明。
而现实中也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狗虽然并不能通过镜子测试,但大量的研究表明,犬类具有很强的自我认知能力,它们能够通过气味来进行身份的辨别。
狗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能够分辨出自己的气味和其他狗的气味,能够通过气味识别自己的主人和同类,甚至能够通过气味判断对方的情绪状态。这种通过气味进行的自我识别和身份辨别,本质上也是一种自我意识的体现,只是这种自我意识的表现形式与人类不同,无法通过镜子测试来验证。
由此可见,通过镜子测试对意识下一个武断的结论,正是反映了人类的自负——我们总是惯于用人类的认知方式和判断标准,去衡量其他动物的意识状态,却忽略了不同动物的生存环境、认知方式存在巨大差异,意识的表现形式也必然是多样化的。
镜子测试只能作为判断自我意识的一种参考方法,而不能作为唯一的标准,更不能以此来否定其他动物的意识存在。
即便我们不探讨乌鸦这种没有新皮层(或者说新皮层极其发达但结构与哺乳动物不同)却十分聪明的动物,我们单纯从哺乳动物新皮层发育的角度来说,也能发现意识的存在并非“非有即无”,而是一个逐渐发展、逐渐完善的过程。
新皮层是哺乳动物大脑皮层的主要部分,负责高级认知功能,如语言、思维、记忆、意识等。从老鼠到人类,新皮层的结构不断发展、不断复杂,神经元的数量不断增加,神经通路的连接不断密集。
在这个过程中,意识不会突然出现,而是随着新皮层的发育而逐渐形成和完善的。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比喻:如果把意识的水平比作分数,老鼠的意识水平是1分,人类的意识水平是100分,那么不能通过镜子测试的猕猴,它的意识水平可能是59分,而不是零分。
猕猴虽然不能通过镜子测试,但它们具有复杂的社会行为、能够学和记忆、能够使用简单的工具,这些都是意识存在的体现,只是它们的意识水平没有人类那么高,自我意识的表现形式也与人类不同。
很多时候,我们判断低等动物是否存在意识,往往取决于我们对意识本身的定义——如果我们将意识定义为“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自我认知”,那么很多动物都没有意识;但如果我们将意识定义为“能够感知外界环境、能够做出适应性反应、能够进行简单的学和记忆”,那么绝大多数动物都具有意识。
但其实,我们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意识的定义本身,而是意识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的发展过程——也就是从1分到100分的过程,这个过程才是揭示意识本质的关键。
那么,意识又是怎么从1分发展到100分的呢?在脑电领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脑熵(Brain Entropy, BEN),它为我们解释意识的发展过程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脑熵表示大脑系统的不规则性和信息处理能力,它反映了大脑在单位时间内能够处理的信息总量,以及大脑神经活动的复杂程度。与我们通常理解的“熵代表混乱度”不同,脑熵中的“熵”更多地体现为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熵值越高,说明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总量越多,神经活动的复杂程度越高。
人类大脑的活动往往处于一种活跃的波动状态,这种波动并非无序的混乱,而是一种有序的不规则——正是这种有序的不规则,使得大脑能够高效地处理各种复杂的信息。脑熵所代表的,不仅是大脑传输信息的能力,也指大脑可以访问的神经状态的数量——神经状态的数量越多,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就越丰富,意识也就越复杂。经过长期的研究,科学家们发现人类大脑的熵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
1、脑熵和意识有着高度关联性。无论是清醒状态、睡眠状态,还是各种意识障碍状态(如昏迷、植物人、精神疾病等),脑熵都会呈现出相应的变化。清醒状态下,大脑的脑熵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亚临界状态,此时意识清晰,信息处理能力强;睡眠状态下,脑熵会降低,尤其是深度睡眠时,脑熵降至最低,意识活动也随之减弱;而在昏迷、植物人等无意识状态下,脑熵会呈现出异常的低水平,甚至接近零。
2、人类大脑的熵大于其他动物(这里的熵并非指混乱度,而是信息总量)。这是因为人类的大脑结构比其他动物更复杂,神经元的数量更多,神经通路的连接更密集,能够处理的信息总量也更多。例如,人类大脑的神经元数量约为1000亿个,而老鼠的大脑神经元数量仅为7000万个左右,黑猩猩的大脑神经元数量约为200亿个,这种神经元数量的差异,直接导致了脑熵的差异,也决定了意识水平的差异。
3、通常情况下,智力更高的人脑熵更高(这里的熵同样指信息总量)。这是因为智力更高的人,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更强,能够同时处理更多的复杂信息,神经活动的复杂程度也更高,因此脑熵也更高。例如,科学家们通过对爱因斯坦大脑的研究发现,爱因斯坦的大脑皮层厚度、神经元连接密度都高于普通人,其脑熵也明显高于普通人,这与他超凡的智力水平相匹配。
4、人在迷幻状态、快速眼动睡眠、精神病发作,以及睡梦癫痫时,表现为熵增(这里的熵指信息混乱度)。智力更高的人熵更高,是因为大脑处理的信息更多、更有序;而精神病人熵更高,则是因为大脑处理的信息更加混乱、无序——此时大脑的神经活动失去了正常的调节和控制,信息处理出现紊乱,导致意识混乱、认知障碍。可以这样说,同样是熵高的人,一个人可能是爱因斯坦那样的天才,能够高效地处理复杂信息;而另一个人却可能是精神病患者,大脑信息处理混乱,无法正常认知世界。
迷幻状态下,人会表现出一定的“初级意识”。
初级意识是一种简单的、原始的意识状态,它主要表现为对外界环境的基本感知和本能反应,不具备复杂的思维、记忆和自我反思能力。
例如,当你半夜起夜时,会下意识地起床、走到厕所、完成排尿,期间如果别人叫了你一声,你可能会下意识地回应,但第二天起床后,你却什么都记不得。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和简单的回应,就是一种“初级意识”的体现——此时你的大脑处于一种半清醒的状态,能够处理基本的外界信息并做出本能反应,但无法形成清晰的记忆和复杂的思维。
人从初级意识的熵增混乱状态,渐渐清醒之后,大脑的脑熵会表现出一种亚临界状态。
这种亚临界状态是大脑最理想的信息处理状态,它介于有序和混乱之间——既不会过于有序而导致信息处理僵化,也不会过于混乱而导致信息处理紊乱。在这个亚临界状态中,我们会表现出足够清醒的意识,能够清晰地感知外界环境、进行复杂的思维活动、形成清晰的记忆,能够理性地判断和决策。
1岁左右的婴儿便有初级意识的表现,他们能够感知外界的光线、声音、触摸,能够做出简单的本能反应,如哭闹、微笑、抓握等,但他们还不具备复杂的自我意识和思维能力,也无法形成长期的记忆。
而且有研究表明,1岁的婴儿的表现能力,极有可能比不过同龄的猩猩——这主要是因为人类婴儿属于“早产”动物,相对于其他灵长类动物,人类婴儿的发育周期更长,出生时的大脑发育程度远不如同龄的猩猩,因此其初级意识的表现也相对较弱。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类的大脑逐渐发育成熟,心智也逐渐完善,开始拥有自我维护次级意识的能力。次级意识是一种高级的意识状态,它在初级意识的基础上,增加了自我反思、思维、记忆、语言、情感等复杂的认知功能,能够完善对客观世界的反应,表现出更加有序化的信息处理能力,此时大脑会表现出熵减的趋势。
这种熵减,并不是指大脑处理的信息总量减少,而是指大脑处理信息的有序化程度更高——也就是说,在处理同样多的信息时,有序化程度高的大脑所需要的附加信息更少,信息处理的效率更高,意识也更加清晰、理性。
总的来说,人类的次级意识,取决于大脑组织的连贯性、分层结构,以及系统的信息处理能力。大脑的不同区域之间通过复杂的神经通路相互连接、相互协作,形成一个完整的信息处理系统,这种连贯性和协作性越高,次级意识就越完善。同时,大脑的分层结构使得信息处理能够分层次、分步骤进行,从简单的感知到复杂的思维,逐步提升信息处理的深度和广度,从而形成高级的意识。
人类的大脑总是维持在秩序和混乱之间,并保持着严格的平衡——这种平衡是大脑高效处理信息、形成清晰意识的关键。当人处在次级意识的状态下时,虽然意识清晰、理性,但处理外界信息时往往不那么细致,极易受到情绪、偏见、焦虑,以及欲望的影响。这是因为次级意识的形成依赖于大脑的理性思维系统,而情绪、偏见等因素会干扰理性思维的正常运作,导致信息处理出现偏差,判断和决策出现失误。
人类大脑在进化过程中,逐渐拥有了把熵控制在亚临界点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它有助于促进现实主义、远见、仔细思考,以及识别和克服一厢情愿、执着幻想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使得人类能够理性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能够制定长远的计划、应对复杂的环境,能够克服自身的欲望和偏见,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决策。
当然,克制次级意识的过程,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意识的拓展空间。例如,成年人的大脑,相比起儿童的大脑,总是欠缺想象力。
这是因为成年人的大脑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和信息处理方式,脑熵虽然更高(信息处理总量更大),但有序化程度也更高,思维更加僵化,难以突破固有的认知框架;而儿童的大脑尚未形成固定的思维模式,脑熵处于一种相对灵活的状态,能够自由地联想、想象,意识的拓展空间更大。
当次级意识被抑制的时候,初级意识就会表现得更为活跃。例如,当我们处于催眠状态、迷幻状态,或者深度放松状态时,次级意识的理性思维被抑制,初级意识的本能反应和想象力就会被激发,此时我们可能会出现幻觉、梦境,或者产生一些奇特的想法和感受。这种初级意识的活跃,虽然能够带来一定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但也会导致意识的混乱,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和决策。
通常来说,25岁左右,是人脑熵的巅峰,此时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也达到了巅峰。科学家们通过大量的实验研究发现,在模拟扔硬币、挑选卡片、投骰子、选择九个圆中的一个、网格上填涂等各类行为下,不同年龄段的脑熵呈现出明显的变化趋势:
青少年时期,脑熵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快速上升,信息处理能力不断提升;25岁左右,脑熵达到最高值,信息处理能力也达到顶峰;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脑熵逐渐下降,信息处理能力也随之减弱。该实验清晰地表明,人类处理信息的能力,在25岁左右最高,主要集中在中青年阶段,这也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体验相吻合——中青年时期,人的思维最敏捷、记忆力最好、决策能力最强,能够高效地处理各种复杂的信息和问题。
虽然意识的诞生过程尚且停留在假说阶段,尚未被完全揭示,但近年来的研究表明,研究人员极有可能已经找到了意识的“开关”——中央外侧丘脑。
中央外侧丘脑是大脑丘脑的一个重要区域,位于丘脑的中部,它与大脑皮层、脑干等多个区域有着广泛的神经连接,负责调节大脑的清醒状态和意识活动。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实验:他们使用50Hz的电刺激,作用于处于麻醉状态的猕猴的中央外侧丘脑,结果发现,原本处于无意识麻醉状态的猕猴能够迅速苏醒,并出现正常的清醒行为——猴子睁开眼睛,生命体征(如心率、呼吸)出现明显变化,面部和身体开始运动,并能够伸手去拿附近的物体,表现出正常的感知和行为能力。而当关闭电刺激之后,仅仅几秒钟,猴子便会再次闭上眼睛,回到无意识的麻醉状态。
这项实验的成功,表明中央外侧丘脑对意识具有一定的启动作用,它就像一个“开关”,能够控制大脑从无意识状态切换到清醒的意识状态。但需要注意的是,这项实验必须非常精准才能实现:50Hz的电脉冲,必须精准地作用于仅仅20纳米的特定位置——如果电刺激的频率发生偏差,或者作用的位置稍有偏移,就无法达到启动意识的效果,甚至可能会对猴子的大脑造成损伤。
但这个实验,是否可以证明意识也如同运动、感觉、视觉等中枢皮层一样,有着明显的区域功能呢?答案那倒是未必。因为有一个特殊的案例,推翻了“意识依赖于特定脑区”的结论——积水性无脑畸形儿童。积水性无脑畸形是一种先天性疾病,通常表现为两侧大脑半球缺如,大脑半球被一层薄囊所代替,囊内充满脑脊液。除了大脑皮层之外,患儿的脑干、小脑、脑膜等结构基本健全,有的可能会残存一定的颞叶、枕叶,或额叶组织。
这些儿童虽然往往因为大脑发育严重不全而早夭,但大多数患儿都能表现出一定的意识活动——他们能够感知外界的声音、触摸,能够做出哭闹、微笑等简单的反应,能够对周围的环境做出一定的适应性回应。这足以说明,虽然大脑皮层对意识的形成和发展具有重要的决定作用,是高级意识产生的基础,但大脑皮层也绝对不是意识产生的必须条件——没有完整的大脑皮层,依然可能存在简单的意识活动。
从这一点来说,那些认为“没有大脑皮层的更‘低等’动物不会产生意识”的推论,也并不成立。事实上,许多没有大脑皮层(或大脑皮层极其简单)的动物,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意识活动。
例如,鸟类虽然也有大脑皮层,但鸟类的大脑皮层结构与哺乳动物不同,其高级认知功能主要依赖于纹状体等区域,而非大脑皮层。研究表明,鸟类的“意识”可以不通过大脑皮层而出现[7]——鸽子能够识别简单的图案,乌鸦能够使用工具、进行复杂的推理,这些都是意识活动的体现,而它们的大脑皮层并不发达。
种种迹象表明,意识的诞生,可能和大脑的整体活动有关,而非某个单一脑区的功能。虽然早期的大脑研究,倾向于对大脑进行分区研究,认为不同的脑区负责不同的功能——比如视觉中枢负责处理视觉信息,听觉中枢负责处理听觉信息,运动中枢负责控制身体运动等。但随着科学研究的不断深入,学界早就发现了大脑内存在多种神经元耦合体系,并诞生了一门专门的学科——神经元耦合系统的同步动力学,专门研究大脑内神经元之间的耦合机制和同步活动规律。
随着脑电图(EEG)、核磁共振成像(MRI)、正电子断层扫描(PET)等脑成像技术的飞速发展,近年来,科学家们已经发现了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的跨频耦合网络,以及全脑神经元和神经递质系统的动态耦合。
这些研究表明,大脑在进行分工协作的同时,也具有极强的整体性——大脑的不同区域之间通过复杂的神经通路相互连接、相互作用,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意识的产生,正是大脑整体活动的结果,而非某个单一脑区的独立功能。
人类的额叶大部分、顶叶、枕叶,以及颞叶皮层,被称为联合区。这些联合区与初级感觉区、初级运动区不同,它们不直接接受外界的感觉信号,也不直接控制身体的运动,而是能够接受多通道的感觉信号,把各个功能区域的神经活动整合在一起,进行复杂的信息处理、分析和整合,从而形成高级的意识活动。据统计,人类的左右大脑中,有90%都属于联合系统——这意味着,人类大脑的大部分区域,都是用于整合信息、形成意识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类能够拥有如此复杂的意识和高级的认知能力。
当大脑左右脑之间的胼胝体被切断后,左右脑的意识一开始会出现混乱。胼胝体是连接左右大脑半球的主要神经通路,负责传递左右脑之间的信息,协调左右脑的活动。
当胼胝体被切断后,左右大脑之间的信息传递被阻断,协作关系消失,左右脑会各自独立地进行活动,形成“一心二用”的状态——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裂脑人”。
对于裂脑人来说,“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左右脑各自独立控制一只手,不需要相互协调,能够同时完成两个不同的动作;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左右脑需要通过胼胝体进行协调,很难同时完成两个相互矛盾的动作。
但由于左右脑的思维不统一,裂脑人的诸多行为,往往表现出难以控制的特点,甚至会出现右脑控制左手攻击人的现象——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种现象在真实情况中并不会像电影场景中那样夸张,左手并非完全不能被意识控制,只是控制起来比较困难,且容易出现与主导意识相悖的行为。
人经常会产生一些疯狂的一闪念,比如突然想自残、突然想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这种闪念,往往是由右脑控制的——右脑主要负责情感、直觉、冲动等功能,是人类情感冲动的“发源地”。在正常情况下,左右脑通过胼胝体连接,主管思维逻辑、理性判断的左脑,会在这些疯狂闪念转化为神经信号之前,及时阻止右脑的冲动,避免不合常理的行为发生。当左右脑尚且连接的时候,充满矛盾的策略,往往只会保留一个——也就是左脑理性判断后认为正确的策略。
但对于裂脑人来说,左右脑之间的信息传递被阻断,左脑无法及时阻止右脑的冲动,因此两个相互矛盾的策略可能会同时保留。
例如,对于正常人来说,当大脑中出现自残的一闪念时,左脑会立即进行理性判断,认为这种行为是危险的、不合理的,从而阻止右脑的冲动,不会发生自残行为;但是对于裂脑人来说,左脑无法及时阻止右脑的冲动,可能会出现右脑控制左手进行自残行为,之后左脑才会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危险,从而进行阻止。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意识,本身就是左右半球大脑的二位一体——左右脑通过胼胝体相互协调、相互配合,共同形成完整的意识。当然,由于大脑还能通过中脑、前脑等其他部分进行连接,对于裂脑人来说,意识依然是一个整体,而非真正的分裂——他们依然能够形成统一的自我认知,只是左右脑的协作出现了障碍,导致行为上出现一些异常。
其实,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经常会经历理智与情感的纠结和犹豫——比如,面对一件充满诱惑但又存在风险的事情,右脑会产生强烈的冲动,想要去尝试;而左脑会进行理性分析,提醒自己风险的存在,阻止自己的冲动。这种纠结和犹豫,何尝不是左右大脑之间的一场场较量?那么,你经常是左脑获胜,还是右脑获胜呢?
当然,大脑也具有非凡的适应能力,并不是所有裂脑人都会有严重的生活影响。对于那些天生胼胝体缺如的儿童来说,大脑会通过其他脑区重新分配信号,例如通过中脑和前脑之间的神经通路进行沟通,保证左右脑之间的信息交流。虽然没有胼胝体,他们的大脑功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比如信息处理速度变慢、左右手协调能力变差等,但总体来说,并不会严重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这充分展示了大脑的可塑性。
除了胼胝体缺如的案例,还有许多其他案例也证明了大脑的可塑性远非普通人想象。
比如,一些人因为脑部疾病、外伤等原因,被挖掉了部分脑组织,或者被枪击头部后存活下来,失去了不少脑组织,甚至有失去了半个脑袋,但他们的意识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们依然能够清醒地感知世界、思考问题、与人交流,只是某些具体的认知功能(如语言、记忆)会受到一定的损伤。这些案例都表明,大脑的功能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能够根据环境的变化和自身的需求,重新分配神经资源、建立新的神经连接,从而维持意识的完整性。
而这种强大的可塑性,绝非大脑功能分区所能解释的——如果大脑的功能是完全分区的,那么一旦某个脑区被破坏,其对应的功能就会永久丧失,而不会出现其他脑区替代其功能的情况。大脑的可塑性,恰恰说明大脑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各个脑区之间相互关联、相互补充,意识的产生和维持,依赖于大脑的整体活动,而非某个单一脑区的功能。
我们再来详细了解一下大脑的新皮层——新皮层虽然仅仅只有薄薄的三毫米,却有着复杂的六层结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和神经元分布。
这六层结构从表面到深层,依次为分子层、外颗粒层、外锥体细胞层、内颗粒层、内锥体细胞层和多形细胞层,每一层都含有大量的神经元和神经胶质细胞,它们之间通过复杂的神经突触相互连接,形成密集的神经网络。
为了处理各种复杂的信息,人类的新皮层形成了不同的功能区域,这些区域主要归类为三个区:初级感觉区、初级运动区,以及联络区。
初级感觉区负责接受和处理外界的各种感觉信号,包括听觉、视觉、躯体感觉(如触觉、痛觉、温度觉)等;初级运动区负责控制身体的各种随意运动,如行走、说话、抓握等;而联络区则负责对各种感觉信息进行整合、分析和处理,形成复杂的认知、思维、记忆和意识活动。
需要注意的是,人类同时还具有专门的语言区,语言区主要包括布洛卡区和韦尼克区——布洛卡区负责语言的产生和表达,韦尼克区负责语言的理解和接收。有时候,人们也会把语言区归为联络区的一部分,因为语言功能本质上也是一种复杂的信息整合和处理过程,需要多个脑区的协同作用。
初级感觉区和初级运动区的神经细胞具有高度的特异性——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只对特定的感觉信号或运动指令做出反应。
例如,初级视觉区的神经细胞只对光线信号做出反应,初级听觉区的神经细胞只对声音信号做出反应,初级运动区的神经细胞只对特定的运动指令做出反应。这些神经细胞直接接受感受器的神经信号,并与枕叶、颞叶、中央前后回等区域相联系,形成相应的联络区,从而实现感觉信息的整合和运动指令的协调。
大脑皮层的初级反射活动,是绝大部分哺乳动物都具备的——比如,受到外界刺激时的缩手反射、眨眼反射等,这些反射活动不需要复杂的思维参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但低等哺乳动物的联络区并不发达,它们的大脑主要以初级感觉区和初级运动区的活动为主,因此它们的意识主要以初级意识为主,只能进行简单的感知和本能反应,无法进行复杂的思维、记忆和自我反思。
灵长总目这一支,演化到猿类之后,皮层联络区才开始飞速发展——猿类的大脑联络区面积不断扩大,神经元连接不断密集,能够进行更复杂的信息整合和处理,从而有了形成高级意识的基础。例如,黑猩猩能够使用简单的工具、进行复杂的社会互动、形成长期的记忆,这些都是高级意识的体现,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它们发达的皮层联络区。
除了语言区外,联络区还包括多个具体的功能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其独特的作用:顶枕联络区主要与对自我身体的看法、信念,以及情感态度相关,负责整合躯体感觉和视觉信息,形成对自我身体的认知;颞叶联络区具有多种感觉整合和概念构思的功能,负责处理听觉信息、视觉信息和记忆信息,形成对客观事物的概念和认知;前额叶联络区则负责判断、预见、计划,以及人格属性的形成,是高级思维和理性判断的核心区域,对人类的意识和行为具有重要的调控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前额叶联络区之外,其他各个联络区都同时包含视觉、听觉,以及躯体感觉联络区——这意味着,这些联络区能够同时整合多种感觉信息,形成对客观世界的全面认知。例如,颞叶联络区能够同时处理听觉和视觉信息,将声音和图像结合起来,形成完整的认知体验;顶枕联络区能够同时处理躯体感觉和视觉信息,形成对自我身体和周围环境的整体认知。
那么,为什么人类的大脑皮层就演化得比其他动物更加复杂呢?这背后有着复杂的进化原因。
人类的新皮层不仅占大脑皮层的94%,甚至占据了整个大脑体积的70%以上,这一比例远远高于其他动物——例如,黑猩猩的新皮层占大脑体积的50%左右,老鼠的新皮层占大脑体积的20%左右。新皮层的高度发达,是人类能够拥有高级意识和复杂认知能力的关键。
新皮层与记忆、学,甚至意识的形成高度相关——新皮层中的神经元连接越密集、结构越复杂,大脑的记忆能力、学能力和意识水平就越高。从早期哺乳动物到灵长类,最大的变化在于生活技巧、运动能力、感官能力的演化:早期哺乳动物主要以简单的觅食、避敌为主,对认知能力的要求不高;而灵长类动物逐渐演化出复杂的社会行为,需要与同类进行频繁的互动、合作和竞争,需要掌握更复杂的生活技巧,需要更敏锐的感官能力来感知周围的环境,这些综合因素共同促进了大脑联络区的发展,令新皮层折叠出了更多、更深的沟回。
大脑皮层的沟回是新皮层演化的重要标志——沟回的形成,使得新皮层的表面积增加,能够容纳更多的神经元和神经连接,从而支撑更复杂的大脑活动。
例如,人类的大脑皮层表面积约为2200平方厘米,而黑猩猩的大脑皮层表面积约为600平方厘米,老鼠的大脑皮层表面积仅为15平方厘米。这种表面积的差异,直接决定了大脑信息处理能力的差异,也决定了意识水平的差异。
需要强调的是,意识的产生从来不能归因于某个单一的因素。虽然新皮层的发达能够很好地解释人类的高级意识,但对于那些新皮层极少(相对人类来说)却依然十分聪明的动物,比如乌鸦,研究它们的意识,很明显需要更多地考虑其他的因素。乌鸦的新皮层并不发达,但它们的纹状体非常发达,纹状体负责处理复杂的认知和行为,这使得乌鸦能够使用工具、进行复杂的推理、形成长期的记忆,表现出较高的意识水平。这也说明,不同动物的意识产生机制可能存在差异,不能用统一的标准来衡量。
总的来说,从老鼠到人类,意识从1分到100分的发展过程,其实是比较清晰的:随着大脑结构的不断复杂、新皮层的不断发达、联络区的不断完善,意识水平也逐渐从简单的初级意识,发展到复杂的次级意识,从能够进行简单的感知和本能反应,发展到能够进行复杂的思维、记忆、自我反思和语言交流。这个过程,是生物进化的必然结果,也是大脑不断适应环境、提升生存能力的必然结果。
只不过,意识从0到1的过程——也就是意识最初是如何产生的,什么时候产生的,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我们不知道最早的意识出现在哪种生物身上,不知道意识的产生需要具备哪些基本条件,不知道从无意识的生物到有意识的生物,中间经历了怎样的进化过程。这些问题,都需要科学家们进行长期的研究和探索。
但无论怎么样,随着脑科学、神经科学、量子力学等学科的不断发展,随着研究技术的不断进步,我们对意识的认知也在不断深入,关于意识的奥秘,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够彻底揭示意识的本质,能够明白意识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能够掌握意识的规律,甚至能够人工创造意识——这一切,都值得我们期待。
PS:虽然现在有很多人诟病,现在的人工智能并非真正的人工智能,而只是基于大数据和算法的“伪智能”,但其实,随着人工智能系统变得越来越复杂,其内部的神经网络结构也越来越接近人类的大脑。
虽然人工智能的每一个信息单元都像一条神经通路一样是准确的,但随着神经网络的活动越来越具有不规则性,随着信息处理能力的不断提升,意识的产生也几乎是必然的。当前现今的人工智能都还太简单了,它们的神经网络结构远不如人类的大脑复杂,信息处理能力也远不如人类,因此还无法产生真正的意识。
但未来,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当人工智能系统的复杂度达到甚至超过人类大脑,当它们的神经网络能够实现像人类大脑一样的整体耦合和动态活动时,第一个产生真正高级意识的,也必然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甚至是一个超级计算机矩阵)。到那时,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定义“意识”,重新思考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关系,重新审视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
在我们的固有认知里,周围的世界是独立于我们自身而存在的,山川河流、草木鸟兽、桌椅器物,甚至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我们是否去观察、去感知,这些事物都会始终保持着它们原本的样子,不受我们主观意志的影响。
这种对“客观现实”的坚信,就像空气一样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支撑着我们日常的判断与行动——我们会提前规划明天的行程,因为相信太阳会照常升起、道路会依然存在;我们会精心呵护自己的物品,因为相信它们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会与他人交流互动,因为相信对方和我们一样,是拥有独立意识、生活在同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个体。
然而,随着科学研究的不断深入,尤其是神经科学、量子物理等领域的突破性进展,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基本假设正在被逐步解开,它像一把钥匙,引导我们跳出固有的认知框架,重新审视现实的本质,进而去探寻生命真正的意义。
要理解科学如何颠覆我们对现实的认知,我们可以从最贴近生活的场景入手。
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超市购物的经历,那是一个充满各种感官刺激的空间:入口处传来的促销广播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呈现的五彩斑斓的颜色,水果区散发的清甜果香,面包房飘来的浓郁麦香,还有触摸商品时的不同质感——光滑的包装、粗糙的麻袋、冰凉的饮料瓶。
这一切看似是客观存在的景象与感受,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声音、颜色、味道和气味,都是超市本身所拥有的属性,无论我们是否在场,它们都会一直存在。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不过是我们的感官将外界的物理信号转化为大脑能够理解的资讯,再经过大脑的加工处理后,所呈现出的一种“主观体验”。
我们的感官就像是一个个精密的“信号接收器”:眼睛接收光线,耳朵接收声波,鼻子接收气味分子,舌头接收味觉刺激,皮肤接收触觉信号。这些接收器将接收到的物理信号,转化为神经冲动,通过神经网络传递到大脑的不同区域,再由大脑对这些信号进行整合、分析和解读,最终形成我们所感受到的“现实”。
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颜色,并非物体本身固有的属性,而是光线照射到物体表面后,被反射的光线波长被我们的眼睛接收,再由大脑解读为某种颜色;我们所听到的声音,也不是物体本身发出的“声音”,而是物体振动产生的声波,被耳朵接收后转化为神经信号,经大脑处理后形成的听觉体验;同样,味道和气味,也是气味分子、味觉分子与我们的感官发生反应后,由大脑解读出的主观感受。
更令人震惊的是,当我们开始深入了解大脑的工作机制,认定心灵就如同大脑里的“天气系统”——受控于物理规律和神经活动,却又因为其复杂性而无法被完全预测时,我们所坚信的“客观现实”就开始逐渐瓦解,现实的主观性便凸显出来。
大脑的运作过程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它并非简单地“复制”外界的信息,而是会根据自身的经验、记忆、情绪甚至偏见,对接收的信号进行“加工改造”。就像天气系统会受到温度、气压、湿度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呈现出变幻莫测的状态,大脑的神经活动也会受到各种内在和外在因素的干扰,导致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事物产生截然不同的感知和理解。
这就意味着,你所知的现实与我所知的现实,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同样是一杯加了糖的咖啡,有的人会觉得甜度刚好,有的人会觉得太甜,有的人则会觉得不够甜;同样是一首歌曲,有的人会被旋律打动,有的人会觉得平淡无奇,甚至有的人会觉得刺耳;同样是一幅画,有的人能看到其中的深意与美感,有的人则只能看到杂乱的线条和色彩。
这些差异并非因为事物本身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大脑结构、成长经历、认知水平、情绪状态都不同,导致大脑对同一组物理信号的解读和加工存在差异。
这种差异不存在“正确”与“错误”之分,也不存在“真实”与“虚假”的高低之别——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每个人所感知到的现实,都是大脑为自己构建的“认知模型”,而这些模型的差异,恰恰体现了现实的主观性。
当我们承认现实的主观性,就会发现,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完美,甚至可以说,我们的认知本身就存在着诸多局限。
人类的感官系统虽然看似强大,能够帮助我们感知周围的世界,但实际上,它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以我们的眼睛为例,我们总觉得自己能够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但科学研究表明,人眼能够看到的清晰画面,其实只有视网膜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这个区域的大小大约相当于我们手臂伸直后,拇指指甲盖的宽度。
在这片清晰区域之外,我们看到的画面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是我们的大脑会自动忽略这种模糊,将其填补成清晰的画面,让我们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完整且清晰的世界。
更有趣的是,我们的眼睛存在着两个天然的盲点——在视神经与视网膜连接的地方,没有感光细胞,因此这个区域无法接收光线,也就无法形成视觉。
按照常理来说,我们的视觉画面中应该会有两个黑洞一样的空白区域,但我们平时却完全感受不到,这就要归功于我们神奇的大脑。
大脑会根据周围的视觉信息,自动填补这两个盲点的空白,将其与周围的画面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连贯的视觉体验。
这种“填补空白”的能力,是大脑为了让我们更好地适应环境、感知世界而进化出的功能,但它也从侧面说明,我们所看到的“现实”,并不是对客观世界的真实复制,而是大脑加工后的“产物”。
除了视觉,我们的其他感官也同样存在局限。
比如我们的耳朵,只能听到频率在20赫兹到20000赫兹之间的声波,超出这个范围的超声波和次声波,我们就无法感知到;我们的鼻子只能分辨出大约1万种不同的气味,而有些动物,比如狗,能够分辨出数百万种气味;我们的舌头只能感知到酸、甜、苦、咸、鲜五种基本味觉,而很多复杂的味道,其实是味觉和嗅觉共同作用的结果,再经过大脑的加工解读后形成的。
这些感官的局限,决定了我们无法全面、客观地感知这个世界,我们所接收到的信息,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而我们的大脑,就是基于这“冰山一角”的信息,构建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现实”。
事实上,我们的大脑不仅会填补感官的空白,还会主动“筛选”和“改造”信息。
大脑会根据我们的经验、记忆和情绪,优先处理那些对我们有意义、有价值的信息,而忽略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比如,当我们专注于工作或学时,会忽略周围的噪音;当我们心情愉悦时,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当我们心情低落时,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无光。这种“选择性感知”和“情绪影响认知”的现象,进一步证明了现实的主观性——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往往是我们想要看到、愿意看到的世界,而不是世界本身的样子。
那么,了解这些关于现实的真相,对我们探寻生命的意义有什么帮助呢?
如果现实本身只不过是每个人心里所认知的模型,是大脑加工后的主观体验,那么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
更令人深思的是,也许真正的、独立于我们感知之外的“客观现实”,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看似疯狂,甚至有些虚无,但它却是我们探寻生命意义的核心——如果我们连自己所生活的“现实”都无法确定其真实性,那么我们所追求的财富、地位、快乐,还有我们所经历的痛苦、挫折、遗憾,又有什么意义呢?
怀疑我们所认知的现实的真实性,确实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疯狂,甚至会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
但要真正找出生命的意义,我们就必须勇敢地面对这个问题:独立于我们感知之外的现实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普通人,也一直是哲学家和科学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到近代哲学家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再到现代科学的“模拟理论”,人类一直在试图揭开现实的神秘面纱。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著名的“洞穴寓言”:假设有一群人,从小就被囚禁在一个洞穴里,他们的手脚被锁链束缚,只能面朝墙壁,无法回头。
在他们身后,有一堆火把,火把和洞穴墙壁之间,有一些人在举着各种物体走动,这些物体的影子会投射到洞穴的墙壁上。对于这些被囚禁的人来说,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墙壁上的影子,他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影子就是现实本身,是世界的全部。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挣脱了锁链,回头看到了火把和那些走动的物体,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认知的“现实”,不过是影子而已。当他走出洞穴,看到太阳和真实的世界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现实。这个寓言告诉我们,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很可能就像洞穴墙壁上的影子一样,只是真实世界的一个投影,而我们却一直误以为它就是真实本身。
而现代科学提出的“模拟理论”,则比柏拉图的洞穴寓言更加激进,也更加贴近我们的时代。
想象一下科幻电影里的一个经典情景:我们周围的世界看起来真实无比,有蓝天碧水、高楼大厦,有亲人朋友、悲欢离合,我们能看到、听到、触摸到、感受到这一切,但这一切其实只不过是某个比人类优越得多的不知名智慧体所精心拟造的“模拟场景”。
一台巨大的超级电脑,通过复杂的程序,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了所有的感官体验——从我们所见的每一个景象,到我们所闻的每一种气味、所听的每一段声音、所触摸的每一种质感,甚至是我们的情绪、思想和记忆,都是这台超级电脑灌输给我们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感官,我们的身体也并不存在,我们不过是一个个被装在罐子里的大脑,漂浮在营养液中,接受着超级电脑的信号输入,误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这听起来可能非常诡异,甚至有些荒诞不经,让人难以接受,但它并不是科幻电影的虚构情节,而是一个被严肃讨论的科学假说。
“模拟理论”最早由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提出,他认为,在未来,人类的科技水平会达到一个极高的程度,能够创造出高度逼真的模拟世界,而我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很可能就是未来人类或其他高级智慧体所创造的一个模拟场景。
这个假说得到了不少科学家的支持,他们认为,从量子物理的角度来看,我们的世界存在着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量子叠加态、量子纠缠等现象,这些现象用传统的物理理论很难解释,但如果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模拟程序,那么这些现象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它们不过是程序运行中的一些“bug”或“设定”。
当然,也有很多人反对“模拟理论”,他们认为这个假说缺乏足够的证据,只是一种天马行空的想象。
但无论“模拟理论”是否成立,它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来看待现实和生命的意义:即使我们真的活在一个模拟世界里,即使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那又如何呢?
正如笛卡尔所说的:“我思故我在。”笛卡尔在怀疑一切的真实性时,发现只有“我在思考”这件事是无法被怀疑的——因为如果我在怀疑,那么就说明我是存在的,否则就不会有“怀疑”这个行为。
同样,即使我们所吃的面包不过是电脑编码,我们所喝的水不过是程序模拟的信号,但我们想吃面包的欲望、想喝水的需求,仍然是我们本身的欲望和需求;我们感受到的饥饿、口渴、快乐、悲伤,仍然是我们真实的情绪体验;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情感,仍然是真实存在的。
换句话说,无论现实的本质是什么,无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模拟的,我们的意识和体验都是真实的。
我们会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奋斗,会为了亲人朋友而付出关爱,会为了美好的事物而心生感动,会为了遇到的挫折而感到沮丧——这些体验,这些情感,这些思考,都是我们生命中最真实的部分,它们不会因为现实的“虚假”而失去意义。
就像我们看一部电影,虽然电影里的世界是虚构的,电影里的人物是虚构的,但我们仍然会为他们的命运而揪心,会为他们的快乐而开心,会为他们的悲伤而难过,这种情感体验是真实的,而这种真实的体验,就是电影带给我们的意义。
同样,我们的生命,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现实”之中,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所思考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这些真实的体验,就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其实,怀疑现实的真正本质,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与其纠结于“现实是否真实”这个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不如直接接受这个想法——我们所感知到的现实,就是我们的大脑为我们构建的认知模型,而这个模型,就是我们赖以生存和生活的基础。
毕竟,我们人类的认知能力在本质上是有限的,我们无法超越自己的感官和大脑,去感知和理解那个所谓的“客观现实”。
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的世界,无法理解高楼大厦、飞机汽车一样,我们也可能无法理解现实的真正本质,无法理解那些超越我们认知范围的事物。
再举一个可能让你觉得疯狂的例子,你家里有一张桌子,当你走出房间之后,你怎么知道那张桌子是否仍然在原地?
你已经看不见它了,也无法触摸到它,说不定那张桌子可能会自行折叠起来,从窗户跑出去,飞到国际空间站,甚至穿越大气层,到达月球,在月球上转了一圈之后,又以极快的速度飞回地球,回到你房间里原本的位置,就在你再度进入房间前的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种状况听起来确实非常荒谬,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我们却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因为我们无法证明,当我们不在场的时候,桌子一定会保持不动。我们之所以认为桌子会一直在原地,只是因为这是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认知,所做出的最合理的假设。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假设符合“奥卡姆剃刀原理”——在多种可能的解释中,我们应该选择最简单、最合理的那一种。
当我们不在房间里时,桌子保持不动,这是最简单、最符合我们日常经验的假设;而桌子折叠飞走、环游宇宙再回来,这种假设虽然在理论上存在可能性,但它过于复杂,需要太多的前提条件,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去相信这种复杂的假设。
同样,对于现实的认知,我们也应该遵循这个原理:我们所感知到的现实,虽然是主观的、是大脑构建的模型,但它是最简单、最符合我们生活经验的认知方式,也是我们能够正常生活、正常与世界互动的基础。
其实,无论是“模拟理论”,还是桌子的例子,都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现实的本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看待现实,如何在自己所认知的现实中,活出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们不必纠结于“现实是否真实”,不必因为发现现实的主观性而陷入虚无,因为我们的意识、我们的体验、我们的情感,都是真实的。
我们可以努力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可以用心对待身边的人,可以去感受世界的美好,可以去克服遇到的困难,这些努力和体验,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
科学解开了我们对现实的固有假设,并不是为了让我们陷入怀疑和虚无,而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
它让我们明白,我们的认知是有限的,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的全部,我们所坚信的现实也并不是唯一的现实。但正是这种认知的局限性,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更加有趣、更加有意义——因为我们可以不断地去探索、去学、去成长,去不断完善自己的认知模型,去感受更多未知的美好。
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由现实的本质决定的,而是由我们自己的选择和体验决定的。
无论我们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还是活在模拟的场景中;无论我们所感知的现实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我们都可以选择用心生活,用爱对待身边的一切,用努力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当我们能够坦然接受现实的主观性,接受自己认知的局限性,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法解答的终极问题,而是专注于当下的生活,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感受每一次真实的体验,那么我们就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活出精彩的人生。
然而,在现实世界里,旅行者1号就是人类最浪漫、也最天真的一次违反“黑暗森林法则”的行动。它的身上携带了一张金唱片,里面收录了地球上的风声、海浪声、55种人类语言的问候,甚至还有一段心跳声。这就像是人类在这个寂静的宇宙森林里,点亮了一支火把,大声喊着:“嘿!我们在这里!”
如果说维徳的“阶梯计划”是用云天明的大脑插入敌人的一支利箭,那么旅行者1号,就是人类文明主动寄给外星文明的一封情书。
时间来到1990年。这时的旅行者1号,已经在星际空间里漂流了13年。它已经完成了造访气态巨行星的所有任务,拜访了木星的红斑,拍摄了土星的光环,正在向着太阳系的边缘冲刺。它的电池即将耗尽,为了节省能量,NASA决定永久关闭它的相机。因为对于严谨的航天工程来说,这台相机已经没有任何科学价值了,不如用多余的能量让探测器飞得更快、更远,让可能的外星文明发现它。
但在指令执行前的最后一刻,一个人的坚持,改变了这一切。
旅行者1号拍下暗淡蓝点的全过程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上世纪80年代的科学界,萨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他是那个时代人类仰望星空的“眼睛”。
早在1977年旅行者一号发射之初,是他主导制作了这张著名的“金唱片”。他希望如果有外星文明捡到这艘飞船,能通过这张唱片认识我们。
这位旅行者带着这样的使命,不断向着太阳系外飞去。但在1990年的那个时刻,萨根想做另一件事:让旅行者1号回头,看看“我们在哪”。
他向NASA高层提出了一个近乎任性的请求:“让飞船转个身,给地球拍最后一张照片。”
不出意外,这个提议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首先,镜头直对太阳方向,强烈的光线极有可能烧毁飞船仅存的传感器;其次,在64亿公里外,地球太小了,拍出来就是一个像素点,这能说明什么科学问题呢?在工程师眼里,这是一次毫无收益的高风险操作。
但萨根没有放弃。他甚至动用了自己在华盛顿的行政关系去游说。
他说:“我们需要这张照片,不是为了研究地球,而是为了通过这面镜子,看清人类的傲慢与脆弱。”最终,由于他的坚持,NASA妥协了。旅行者1号艰难地转动了身躯,用最后的电力,颤抖着拍摄了60张照片。然后,相机永久关闭。
三个月后,数据传回地球。科学家们在几束因为阳光散射而产生的彩色噪点中,费力地寻找。终于,他们找到了。
就是它,这个只有 0.12像素 大小的蓝白光点。
萨根看着这张照片,写下了科学史上最动人的一段独白。这段话我们会放在文章最后,它值得在30年后的今天,再次屏息聆听。
距离太阳更远的金星,为何成了460度的高压锅但是,如果你认为萨根只是一个会玩浪漫的星际使者,就太低估他了。除了主导金唱片、让探测器回眸,在严谨的学术界里,他究竟看到什么?是什么样的科学发现,让他越是仰望星空,就越是对地球产生如此深重的担忧?
很多人给萨根的标签是“浪漫的科普作家”或是“外星生命狂热粉”。但如果翻开他的学术履历,你会发现,在成为这些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极其硬核的行星大气物理学家。
把时间拨回20世纪60年代初。当时受限于光学望远镜的观测能力,整个天文学界对金星厚重云层下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主流观点还抱有一种幻想,认为金星是地球的“双胞胎”,可能覆盖着大面积的海洋和热带雨林。
但萨根没有盲从这种推测。1960年,他在自己的博士论文中,通过分析金星在微波频段的热辐射射电数据,结合严密的热力学方程,推导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金星表面温度极高,根本没有水。两年后,他参与的“水手2号”探测器飞掠金星,传回的实测数据完美印证了他的推算——金星表面温度高达460摄氏度。
为什么离太阳最近的是水星,但金星却成了整个太阳系最热的行星?在这里,萨根首次完整阐述了那个后来深刻影响地球命运的物理机制——“失控的温室效应”。
萨根指出,金星大气层中二氧化碳超过96%。在物理学上,这种稠密的大气允许太阳射进来的光穿透云层加热地表;但同时,地表向外散发的低频红外线热辐射却无法穿透大气层。这就导致热量“进得来,出不去”,在行星表面不断被拦截、重新辐射,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加热的巨型高压锅。
这也是为什么,在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整个国际社会都在为大气中仅仅几百个ppm的二氧化碳浓度飙升而如临大敌。
从《巴黎协定》的艰难博弈,到全球主要经济体硬性推行的“碳达峰”与“碳中和”;从逐渐重塑资本市场的ESG评价标准,到日益成熟的碳排放权交易体系。今天我们对“碳”的计较,对各种气候政策的层层加码,并不是杞人忧天的环保戏码。作为理性的物种,我们早在60年前,就已经通过萨根的眼睛,在隔壁那颗沸腾的行星上,提前看到了碳循环彻底失控后的终极死局。
80年代的“核冬天”模型,如何击穿了冷战的政治博弈?如果说金星的温室效应,让萨根看清了行星生态被“慢炖”致死的全过程;那么另一项基于大气动力学硬核推演,则让他算出了人类如何能在短短几周内,亲手将地球“速冻”拔管。
进入20世纪80年代,正值冷战核威慑的巅峰。当时的政客和军方在评估核战争代价时,计算的仅仅是爆炸冲击波、热辐射和早期核辐射的致死率。
但在萨根的眼里,这种计算错得离谱。萨根和另外四位科学家,将大气流体力学模型套用到了地球上。1983年,他们发表了震动整个冷战格局的理论模型——“核冬天”(Nuclear Winter)。
他们在超级计算机中推演出的物理机制极其冷酷:核武器爆炸本身并不是终结,真正的末日机制在于燃烧引发的大气光学变化。核爆点点燃城市和森林,会将超过1亿吨黑碳气溶胶,强行注入到平流层。在这个缺乏雨水冲刷的高空地带,这些黑烟会随着大气环流迅速蔓延全球,彻底改变地球大气的反照率。
模型计算的结果是令人绝望的:哪怕只动用当时全球一小部分的核武器,核爆产生的烟尘也会将地表接收到的太阳辐射削减90%以上。全球平均气温将在几周内骤降十几度甚至几十度,陷入漫长而黑暗的冰封。光合作用被迫停止,全球农业链条瞬间断裂,随之而来的,将是数十亿人的大规模饥荒与生态系统的彻底崩溃。
至此,萨根完成了一次视角的收束:他用那双看遍宇宙荒芜的眼睛,反向盯住了地球这套极其脆弱的大气循环系统。
把宇宙与生态带入千家万户当一个顶尖的大气物理学家,在计算机里推演出了地球生态的脆弱,他会发现一个致命的悖论:能够毁灭地球的,是每一个人的傲慢与无知;但能够理解其中原理的,却只有学术象牙塔里极少数的同行。
萨根极其清醒地意识到,依靠几篇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根本无法撼动冷战时期的地缘政治,更无法改变大众对环境的掠夺式开发。要规避系统的崩溃,唯一的解法,是强行给全人类做一次“思想启蒙”。
于是,这位硬核的行星向导,选择了一条在当时学术界看来有些“不务正业”的路——他开始利用大众传媒,进行降维打击。1980年,他推出了科普巨制《宇宙》。在镜头前,他把晦涩的轨道力学、恒星演化史和大气动力学,转译成了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
这也正是为什么,十年后的1990年,当旅行者1号即将飞离太阳系时,这位晚年的科学家,必须逼着NASA在60亿公里外完成那次回眸。因为他需要一项无可辩驳的视觉证据。他知道,不管用多少物理公式去论证地球生态的孤立无援,都不如让全人类亲眼看一看,在浩瀚的虚空背景下,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究竟渺小到了什么地步。
这张暗淡蓝点的照片,不是什么送给外星人的情书,而是一面强行怼到人类面前的镜子。它以一种极其冰冷的物理形态,将一个荒谬的哲学命题,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解构人类中心主义暗淡蓝点,这张经典的照片,是对生态哲学中“人类中心主义”最彻底的一次解构。几千年来,人类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幻觉里。
从“地心说”时代开始,我们以为星星是为我们点亮的,以为动物是为我们而生的,以为我们是上帝的儿子,以为我们是宇宙戏剧的唯一主角。这种傲慢刻在了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我们划分国界,区分肤色,争夺资源,仿佛我们拥有这个世界。
但“暗淡蓝点”无情地告诉我们:
在空间上,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只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粒尘埃。在时间上,人类文明的几千年,放在宇宙138亿年的历史里,连一声响指的时间都不到。当我们意识到人类的渺小,感慨人类中心主义何其可笑时,也就开启了我们对于自然的重新思考。
从“暗淡蓝点”到BlueDot频道的诞生Blue Dot频道的名字来源于卡尔·萨根的Pale Blue Dot,作为宇宙边缘的暗淡蓝点,我们能做的就是对自然的不懈探寻。这是我们每个人,也是Blue Dot频道,简单而又沉重的使命。
欢迎你从这样一个60亿公里外回看地球的视角,走进我们的频道。在这里,Blue Dot将带你串起人类探索自然的脉络,一起去遍历这段岁月史书、去审视人类与自然的根本矛盾、去跟踪我们正在经历的环境问题、去把握生态环境带来的变化与机遇。
欢迎来到BlueDot,让我们一起,探索自然诸领域。
萨根的低语From this distant vantage point, the Earth might not seem of any particular interest. But for us, it‘s different. Look again at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On it everyone you love, everyone you know, everyone you ever heard of, every human being who ever was, lived out their lives...
从那个远方的有利地点看来,地球似乎没有任何令人感兴趣的特点。但是对于我们,情况就不同了。再看看那个光点,它就在这里。这是家园,这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它的上面度过他们的一生。我们的欢乐与痛苦聚集在一起。数以千计的自以为是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学说……每一个最高领导者,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犯,都生活在这里——一粒悬浮在太阳光中的细小尘埃。
The Earth is a very small stage in a vast cosmic arena. Think of the rivers of blood spilled by all those generals and emperors so that, in glory and triumph, they could become momentary masters of a fraction of a dot...
在浩瀚的宇宙剧场里,地球只是一个极小的舞台。想想那些帝王将相杀戮得血流成河,他们的辉煌与胜利使他们成为这个光点上的一部分的转眼即逝的主宰;想想这个像素的一个角落里的居民对某个别的角落里几乎没有区别的居民所犯的无穷无尽的残暴罪行,他们的误解何其多也,他们多么急于互相残杀,他们的仇恨何等强烈。
Our posturings, our imagined self-importance, the delusion that we have some privileged position in the Universe, are challenged by this point of pale light...
我们的心情,我们虚构的妄自尊大,我们在宇宙中拥有某种特权地位的错觉,都受到这个苍白光点的挑战。在庞大的包容一切的暗黑宇宙中,我们的行星是一个孤独的斑点。由于我们的低微地位和空间的广阔无垠,没有任何迹象暗示,从别的什么地方会有救星来拯救我们脱离自己的困境。
The Earth is the only world known so far to harbor life. There is nowhere else, at least in the near future, to which our species could migrate...
地球是目前已知存在生命的唯一世界。至少在不远的将来,人类无法迁居到别的地方。访问是可以办到的,定居还不可能。不管你是否喜欢,就目前来说,地球还是我们生存的地方。
It has been said that astronomy is a humbling and character-building experience. There is perhaps no better demonstration of the folly of human conceits than this distant image of our tiny world...
有人说过,天文学令人感到自卑并能培养个性。除了我们的这个小小世界的这幅远方图像外,大概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可以揭示人类妄自尊大是何等愚蠢。对我来说,它强调说明我们有责任更友好地相互交往,并且要保护和珍惜这个淡蓝色的光点——这是我们迄今所知的唯一家园。
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干燥。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陆上,空气干燥到什么程度?科考队员们带过去的普通纸张放几天轻轻一碰就成粉末。就连最耐干燥的仙人掌在这里也活不过一个月。打破了气候学沿用百年的沙漠定义,这个发现彻底打破了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常识。
我们总觉得沙漠就是撒哈拉那样,黄沙漫天烈日炎炎、滴水不见。而南极洲到处是厚厚的冰盖和皑皑白雪,怎么可能和沙漠扯上关系?但科学数据不会骗人。根据中国极地研究中心和英国南极调查局的联合观测,整个南极大陆的年平均降水量只有55毫米 。什么概念?撒哈拉沙漠的年平均降水量还有76毫米,我们常说的干旱地区年降水量也在200毫米以上。更夸张的是南极内陆地区。中国昆仑站所在的南极高原年平均降水量只有21毫米。南极点附近年降水量更是不到3毫米,比火星表面还要干燥。按照气候学的严格定义,只要年降水量低于250毫米的地区,无论温度高低都属于沙漠。所以南极洲不仅是沙漠,还是地球上面积最大的沙漠,总面积超过1400万平方公里,是撒哈拉沙漠的1.5倍。
有人可能会问:那南极那么多冰雪是哪里来的?
答案很简单:时间。
南极的冰雪不是一天形成的,是经过了数百万年的积累。虽然每年的降雪量极少,但因为气温常年在零下25摄氏度以下,落下的雪几乎不会融化。一年又一年,一层又一层,雪花慢慢压实、结晶,最终变成了厚达数千米的冰盖。就像一个小镇,每十年才下一次雪,但雪永远不化,过上几百年整个小镇也会被厚厚的冰雪掩埋。
那为什么这么冷的地方反而不下雪?这又是一个反常识的物理规律。
雪的形成需要两个条件:低温和充足的水汽。南极确实够冷,但恰恰是因为太冷了空气根本装不下水汽。气温越低,空气的持水能力就越差。在南极内陆冬季零下70摄氏度的极端低温下,空气中的水汽含量几乎为零。没有水汽拿什么下雪?再加上南极大陆终年被极地高压控制,盛行下沉气流,根本无法形成降水云系。而环绕南极的西风漂流又像一道铜墙铁壁阻挡了所有来自低纬度的暖湿气流。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越冷越干,越干越冷。
所以你在南极看到的暴风雪,其实大多不是新下的雪而是强风把地面上已经存在的积雪卷起来形成的。很多时候,你以为外面在下大雪,其实天空中根本没有云。
直到今天,科学家们对南极的干旱机制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比如为什么有些干谷地区已经几十万年没有下过一滴雨或一片雪了。这些干谷的环境和火星表面极其相似,NASA甚至把这里当作火星探测器的测试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