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月，林夏没有做任何交易。她只是看盘，复盘，记录，然后回答老K每天发来的一个问题。这些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钻，每一个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认知里的肿瘤。

“你的交易系统是什么？没有？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赚钱？”

“如果你现在空仓，你还会买入你手里这只股票吗？不会？那你为什么不卖掉？”

“你选了一只股票，你觉得它值10块钱，但市场给了5块钱。你是对的还是市场是对的？”

这些问题像镜子一样，照出林夏内心深处的贪婪、恐惧、自负和侥幸。她不得不一次次面对自己的丑陋和愚蠢，这个过程痛苦极了。有好几次，她差点把手机摔了，骂老K是个神经病。但每次骂完，她还是会冷静下来，认真思考，然后回答。

一个月后，老K终于说了一句话：“你可以开始交易了。但只有一个条件：单笔亏损不超过本金的2%。”

林夏账户里只有不到5万，2%就是1000块。这意味着她每次买入的股票，跌幅达到5%就必须无条件止损。这个条件苛刻到几乎不可能盈利，但林夏没有讨价还价。

第一笔交易，她选了一只券商股，理由是技术形态出现底部信号。买入之后，股价跌了3%，离止损线还有2%。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卖出键上，浑身都在发抖。以前这种时候，她会选择“再拿一拿看看”，然后眼睁睁看着跌到5%、8%、10%。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股价触及5%止损线的瞬间，她按下了卖出键。

亏损1000块，刚好是2%。

这是她炒股以来，第一次严格执行止损。虽然亏了钱，但她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踏实。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风险是可控的。

接下来的几笔交易，有亏有赚，但她始终坚持2%的单笔止损原则。一个月下来，账户从4.3万变成了4.7万。虽然只赚了4000块，但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交易系统赚到的钱，而不是靠消息、靠运气、靠赌博。

她兴奋地把成绩单发给老K，以为会得到表扬。

老K只回了五个字：“你还在赌博。”

林夏愣住了。

“2%的止损只是术，不是道。你还在盯着盈亏看，还在为赚了4000块高兴。我问你，这个月的行情是什么？你的交易逻辑和市场逻辑匹配吗？你赚的这4000块，是来自于你的认知，还是来自于市场的随机波动？”

林夏哑口无言。她答不上来任何一个问题。

“你踩过的坑只是让你学会了不踩坑，但还没有让你学会走路。不踩坑只是及格线，真正要赚钱，是你要比市场上大多数人看得更远、更深、更准。你现在的水平，只是从傻子变成了普通人，但普通人依然赚不到钱。”

这一棍子把林夏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打得粉碎。但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老K说得对。她只是学会了不亏钱，但还没有学会赚钱。不亏和赚钱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她正琢磨着怎么回老K，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昔日私募冠军刘易因操纵市场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旗下‘易方达进取1号’产品累计亏损90%，数千名投资者血本无归。”

林夏漫不经心地划走了这条新闻。她对私募基金的事不太关心，也没听说过什么刘易。但几秒钟后，她又猛地划了回来，死死盯着新闻配图里那个被法警带走的男人的脸。

那个人的眉眼，她好像在哪见过。

她颤抖着打开雪球，翻到老K的主页。老K的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侧影，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植。她把新闻图片和老K的头像并排放在一起，放大，再放大。

那个侧影的轮廓、那个耳廓的形状、那个下颌线的弧度——一模一样。

林夏的手彻底僵住了。她慢慢往下翻新闻，在最后一段看到了一行小字：“刘易在2015年期间曾公开表示，‘股市里踩过的那些坑，终将是你悟道的垫脚石’。这句话后来被许多投资者奉为圭臬。”

林夏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凌晨两点的城市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她想起老K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我用了十年才走出来，但你的悟性比我高。”

一个操纵市场的罪犯，在教她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投资者。

一个让数千人血本无归的人，在教她怎么不踩坑。

一个刚刚被判了七年徒刑的人，三个月前还在深夜给她发私信，问她“你还做交易吗”。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底是被骗了，还是被救了？老K教她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心实意的传道授业，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如果是骗局，那她的账户从4.3万做到4.7万，是骗局的一部分吗？如果不是骗局，一个身陷囹圄的人，又怎么可能深夜在网上给她答疑解惑？

林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她最终拿起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