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收盘了。阿潮在白板前写数据，写了擦、擦了写，嘴巴里念念有词数今天的涨停和跌停。仙宝蜷在沙发上翻手机——不是她的手机，是阿潮的手机，他之前写过的一段笔记她翻到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 噗嗤 笑出声。

阳子—— 她拖着长音喊。

阳子在厨房烧水泡那袋新买的猴王——下午刚到的快递，他已经拆了，100克一袋，干茶闻着浓茉莉香。

嗯？

你过来。

他端着水壶走出来，看见仙宝举着手机冲他晃，屏幕上是一段文字——阿潮写的，就是那段 我不上班，我在家给你做糍粑 。

这是阿潮之前写的。 仙宝把手机递给他看， 我一直想问你——你不上班，你钱从哪来的？

阳子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没说话，把水壶搁在茶几上，去端那个粗瓷缸——新泡的猴王，茉莉香已经飘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 他说。

我知道什么呀。 仙宝盘腿坐起来，认真得像开新闻发布会， 你一会儿说你在家做糍粑，一会儿说你煮茶，一会儿阿潮说你天天盯盘——你到底干啥的？你又不像阿潮那样上班上过班，你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阿潮在书房听见了，擦白板的手停了，探头出来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那段笔记确实是他写的，当初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被仙宝翻出来当呈堂证供了。

阳子端起粗瓷缸喝了一口茶——猴王确实浓，一口下去满嘴茉莉花味，比沱茶香。他在仙宝对面的十块钱塑料凳上坐下来。

行，今天告诉你。 他把缸子放下， 我以前是做交易的。

做什么交易？

股票。 阳子说， 跟阿潮现在干的一样，只不过我干得早。二十出头入市，赶上过几波好行情，也踩过坑、爆过仓——跟阿潮一样爆过，而且爆得比他还惨。后来慢慢磨出了一套东西，赶上了几波大的，账户里的钱从六位数磨到了七位数，又从七位数磨到了—— 他顿了一下， 够用了。

多少叫够用？ 仙宝追问。

阳子笑了笑，没正面答。 够买这套房子、够养你、够买十块钱的凳子和十五块的沱茶、够阿潮来这儿吃住不用客气——这就叫够用。再多的，就是数字了。

所以你是——退休了？

不算退休。 阳子摇头， 退休是不想干了才干不动，我是不想干了才不干的。赚够了就不盯盘了，偶尔看看、偶尔做一做，但不天天泡在里面。天天泡在里面的人，迟早把赚的吐回去——我见过太多了。

那你现在天天在家干嘛？

阳子指了指厨房： 做饭。 又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 泡茶。 然后指了指书房方向白板前站着的阿潮： 教人。 最后指了指阳台栏杆外的江面： 看江。

这也叫职业？ 仙宝一脸不信。

这怎么不叫职业？ 阳子一本正经， 做饭是厨师、泡茶是茶师、教人是先生、看江是—— 他想了想， 闲人。

闲人能赚钱？

闲人以前赚过钱。 阳子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钱这个东西，你追它的时候它跑，你不追它了，它就安安静静待在你账户里。我年轻时天天追，追得头破血流。后来不追了，守纪律、等信号、该出手才出手，反而稳了。

跟你说的五条件一样？ 阿潮在书房接话。

跟五条件一样。 阳子点头， 买茶叶是这个、买手机是这个、做交易也是这个——不追最贵的、不贪最便宜的、选自己真正需要的、等信号确认了再动、永远不满仓、永远留后手。我这钱就是这么来的，不是赚快钱赚的，是慢钱慢慢攒、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仙宝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那你以后还做交易吗？

做啊。 阳子说， 但不天天做。等条件够了做一把，不够就歇着。做饭泡茶看江，这不比天天盯盘强？

那糍粑呢？ 仙宝想起了那句话， 你真会做糍粑？

阳子沉默了一秒。

……糍粑我不会。 他说， 但稀饭我会煮，煎蛋——虽然你说老是糊——其实是溏心蛋。牛腩面会炖，沱茶会泡，猴王今天刚学会。

那你说在家给我做糍粑？

那是—— 阳子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有点红， 哄你的。

仙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靠垫上，笑得直不起腰。阿潮在书房也没忍住，手里的白板笔 嗒 地掉在地上。

笑什么笑。 阳子面不改色，端起粗瓷缸喝茶， 我是不会做糍粑，但我会买啊。楼下磁器口古镇天天有卖的，五块钱一个，红糖糍粑，现打的，比我做的强。

仙宝笑够了，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所以阳子—— 她正经起来， 你的收入来源就是以前做交易赚的钱？

嗯。

那你现在不上班？

不上。

那你天天在家陪我？

嗯。

那你以后会不会又去上班？

阳子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不上。 他说， 上班打卡、看领导脸色、干不想干的活、扣绩效扣工资——这些阿潮在经历，反诈老陈脱了警服在经历，太多人在经历了。我好不容易不用干这些了，为什么要回去？

你才多大就不上班了。 仙宝嘟囔。

自由职业。 阳子纠正， 我给自己当老板，老板规定：不打卡、不考勤、想做饭做饭、想泡茶泡茶、想看盘看盘、想看江看江。公司就一个员工——我自己，还特别听话。

阿潮从书房走出来，把白板笔放下——他今天的复盘写完了。他走过来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猴王确实香。

阳子。 他说， 我以后也能这样吗？

能。 阳子说， 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是练手阶段——模拟盘练纪律、实盘等信号、仓位守30%。等你哪天真的稳定了、不焦虑了、回撤能控住了——你也可以给自己当老板。

多久？

阳子想了想： 看你自己。有人三年，有人十年，有人一辈子都不行。但方向对了，慢一点没关系。

阿潮 嗯 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到阳台上去了，八月下午的太阳偏西了，江面上金光不那么刺眼了，风是热的但带着水气，还挺舒服。他从Polo衫口袋里掏出那块鹅卵石，放在栏杆上磨了两下——磨得越来越亮了。

仙宝也端着茶走到阳台，挨在阳子旁边站着。三个人看着江，对面渝中半岛的楼群在下午的光里一层一层叠着，嘉陵江和长江在朝天门交汇，一清一浊，像两条不同颜色的带子系在一起。

阳子。 仙宝忽然说。

嗯？

周末你做糍粑给我吃吧。

我不会做。

学嘛。

磁器口五块钱一个。

不要买的，要你做的。

阳子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发梢被江风吹起来别在耳后，领口别着今天新换的一朵黄桷兰——下午婆婆上来吆喝，仙宝自己买的。

行。 他说， 周末试试。但做砸了你别嫌。

不嫌。

阿潮在旁边背对着他们，看着江面，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他们看见。鹅卵石在他掌心里，被江风吹得微凉，他攥紧了，又放回口袋里。

粗瓷缸里的猴王还冒着热气，茉莉香混着江风飘出去，和楼下黄桷兰的香味搅在一起。

不上班，挺好的。

但不是谁一开始就能不上班的——得先把该上的班上完、该交的学费交够、该守的纪律守好，才能有资格给自己当老板。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