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南滨路步道又走了二十分钟,太阳在头顶上但不晒——江风一直吹着,把汗都收了,只有背上微微一层薄汗,走起来反而舒服。

路过龙门皓月的时候,阿潮在那个老码头牌坊下停了两秒,掏出手机想拍,被仙宝拽了一把胳膊:"别拍了,回头吃羊肉的时候让你拍。手机今天尽量少掏,眼睛看真的。"

阿潮嘿嘿笑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

转过一个弯,老街口子上就能闻见味了——羊汤的鲜混着花椒和香菜,从一栋半旧的居民楼底铺里飘出来。门头就四个字,黑漆木匾,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有劲儿:**藏书羊肉**。

门口支着三口大锅,锅盖一掀,白汽轰一下冲起来,奶白色的汤翻着花,骨头在锅里咕嘟咕嘟滚。掌勺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围腰上油迹斑斑,看见仙宝就笑:"小林,好久没来了,今儿三位?"

"张叔,立秋嘛,带朋友过来抢秋膘。"仙宝熟门熟路往里面走,"老位置有没?"

"有有,窗边那张,给你留着的。"

三张桌子的苍蝇馆子,墙皮都有些发黄,但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是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烫的。窗边正好能看见江,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汤的热气,一点也不闷。

坐下,仙宝也不问,直接报菜:"一斤白切羊肉、一份羊杂、一盆羊汤锅底、两份白菜粉丝、三个火烧。阿潮能吃辣吧?"

"能。"

"那糊辣椒碟三个,其中一个多放花椒。"她看了阳子一眼,"他重口。"

阳子没反驳,自己去墙边的柜子拿了三个杯子,倒了三杯免费的老鹰茶——颜色深褐,闻着有股炒焦的香味,一口下去微苦回甘,解腻。

阿潮喝了一口,眉毛挑起来:"这什么茶?"

"老鹰茶。重庆老馆子都有,夏天喝清热,配羊肉正好。"

羊肉端上来的时候阿潮是真愣了一下——白切羊肉切得薄如纸,铺在盘子里是粉白色的,一层肥一层瘦,带点皮,看着就嫩。羊杂是另一盘,处理得干干净净。奶白色的锅底里已经下了白菜粉丝,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泡。

仙宝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汤里涮了两下,蘸满糊辣椒,一口塞进去,闭眼"唔"了一声:"嗯——还是这个味。"

阿潮学着她的样子涮了一片,蘸料裹满——第一口咬下去,他眼睛真的亮了。

羊肉嫩得不像话,一点膻味都没有,皮是糯的,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嫩而不柴,糊辣椒的香辣混着羊肉的鲜甜,再加上花椒在舌尖上麻了一下——他嚼着嚼着,半天没说话,又夹了第二片。

阳子笑了一声,自己慢悠悠地涮羊杂。羊肠脆、羊肚弹、羊肝粉,各有各的嚼头,他吃得不急,每样蘸一下,喝一口汤,再喝一口老鹰茶。

"慢点吃,没人抢。"仙宝给阿潮添了勺汤,"汤多喝点,立秋喝羊汤,冬天不冻手。"

"我以前以为羊肉都得是红烧的或者烤串,"阿潮又塞了一块肉进嘴里,含糊不清,"这种白水煮的能这么鲜?"

"藏书羊肉是苏州那边的做法,讲究的就是白烧,汤是骨头熬了十几个小时吊出来的,不靠调料靠火候。"阳子说,"重庆这边的羊汤馆大多是简阳风格,放中药材的,这家是藏书,少见。"

"你怎么找到的?"

"仙宝找的。"阳子看了她一眼,"三年前她刚搬过来那会儿,沿着南滨路走了一下午,把这一片馆子全尝了一遍。"

仙宝正在喝汤,被夸了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好吃的我不带。"

吃到一半,窗外江面上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一艘货轮从下游上来,鸣着笛慢慢驶过,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三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船走,嘴里嚼着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阿潮忽然说:"阳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上午说的那个——‘能解释清楚为什么的AI干不了大事,干得了大事的AI解释不清为什么‘。"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这家店的张叔,他能说清为什么这锅汤要熬几个小时、为什么这个部位的肉最好吃,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口汤你喝了就觉得踏实——那个‘踏实‘就是涌现出来的。AI能按照食谱精确到克地复制,但那个‘喝一口就知道是老张家的‘的味道,它做不出来。"

阳子看了他几秒,笑了,没说话,夹了一块羊肚放进他碗里。

仙宝撇了撇嘴:"吃饭就吃饭,又扯AI。罚你吃块肝。"

阿潮笑哈哈地夹起来吃了。

吃到尾声,三个人都有点撑,锅里剩下的粉丝和白菜捞干净,火烧撕成小块泡进汤里,吸饱了羊汤再吃——这是仙宝的独门吃法,阿潮跟着试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结账的时候张叔过来递烟,阳子摆手说不抽,张叔自己点上:"今天立秋,生意好,你们运气,再晚十分钟就得排队了。"

"张叔这店开多少年了?"阿潮问。

"二十三年了。"光头师傅吐了口烟,看着窗外的江,"一开始就在这个位置,那时候南滨路还没修步道,马路都是烂的,我这店连招牌都没有,都是街坊来吃。现在路修好了,游客多了,味道还是没变。"

出了店门,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风比中午更凉快。三个人沿着老街往上走,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发亮,两边是翻新过的老房子——下浩里。

跟磁器口不一样,这里人不多。老巷子墙上爬满了青苔,有几家门脸是旧书店,门口摆着竹椅,有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坐在那儿翻书,旁边一只黄猫蜷着睡觉。再往上走,有几家茶馆,门口挂着竹帘,里面传来麻将声和笑骂声,是本地话,不是游客。

仙宝熟门熟路带他们拐进一家叫"江风茶舍"的小店,没有招牌,就是老民居改的,院坝里摆了几张竹桌竹椅,头顶是一棵老黄葛树,树根盘虬,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仙宝也熟:"今天什么茶?"

"老荫茶,煮的,三碗。"

竹椅坐下,茶端上来是红褐色的,粗陶碗,看着粗糙但摸着温润。阿潮喝了一口——比老鹰茶更柔和,带点草木的陈香,不苦不涩,喝完喉咙里回甜。

"这个下午喝最好。"仙宝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外面,"不影响睡觉。"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江风从巷子口穿进来,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麻将声,近处黄猫打了个哈欠。没人看手机,没人提股票,没人提AI。

阿潮靠在竹椅上,茶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露出一块一块的天。这几天他一直绷着——盯盘、止损、止盈、背剧本、凌晨刷抖音问问题、学做糍粑、听阳子拆解一个又一个新东西——脑子里像一根弦一直拧着,这一刻忽然就松了。

"阳哥。"

"嗯?"

"下周博杰如果止损了,我也不难受。"他说,眼睛还看着树叶,"吃了羊肉喝了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阳子端着茶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嗯"了一声。

仙宝在旁边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声音懒洋洋的:"你早该这么想。钱是赚不完的,但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你把日子过好了,脑子清楚了,盘自然看得清。"

风又吹过来,黄葛树落了一片小叶子,打着旋飘下来,正好落在阿潮茶碗里。他把叶子捞出来弹到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

茶续了两泡,太阳往西斜了,光变成金黄色,从黄桷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快四点的时候,仙宝站起来:"回吧,晚上煮点稀饭,中午吃多了。"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沿着老街下来,从步道往南滨路方向走,太阳在身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面上的渡轮又鸣了一声笛,这次是往上游去的。

阿潮走在中间,双手插兜,脚步比来时慢了,整个人是松的。他忽然觉得,阳子之前说的那句"炒股是为了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以前听着像鸡汤,今天喝着羊肉汤吹着江风坐在竹椅上,忽然就懂了。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汤好喝、风好吹、茶好烫、人好坐。

这些,才是仓位和止损背后的东西。

回到十六楼,风铃叮一声响。仙宝进厨房煮稀饭,阳子去阳台把早上没收的茶杯收了,白茉莉的花梗在风里晃了晃,桂花的香从楼下飘上来,和稀饭的米香混在一起。

阿潮把横线本翻开,没看盘,只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立秋,羊肉汤,老荫茶,黄葛树。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去厨房帮仙宝端碗筷。

周末还有傍晚,但不赶了。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