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路的车流比南滨路密一些,车过了桥跟着导航拐了两个弯,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停了。面馆没有招牌,就一楼住户改的门面,门口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炖汤,蒸汽顶着铁皮顶棚往上冒。三张折叠桌摆在人行道上,已经坐了两桌人,穿背心的老头和送外卖的小哥埋头吃面,谁也不看谁。

阳子锁了车,熟门熟路往最里面那张桌子走,拉开塑料凳子示意两人坐。仙宝打量了一圈环境,地面是水泥的,桌角粘着一圈辣椒油的印子,筷子筒里插着一次性竹筷,看着糙但闻着香——豌杂和猪油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她坐下来开始肚子就咕咕叫了。

老板是个光头老汉,围了条看不出原色的围裙,远远喊了一声——小伙子又来啦?三碗干溜?

三碗干溜,两碗加煎蛋,骨头汤每人来一碗。阳子应了一声,转头问阿潮,你吃不吃辣?

红汤重辣。阿潮说。

仙宝举了举手,我不要辣,豌杂多放一点。

光头老汉哦了一声,锅里的水翻滚着,他抓起三把面往里头一丢,竹筷子搅了两下。旁边炖豌杂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豌杂炖得糊糊的,金黄色的豌豆瓣几乎化在了汤里,肉臊子是酱油色的,油亮油亮。

仙宝盯着那口砂锅看,咽了口口水。你常来啊?

以前在这附近上班,中午经常来。阳子把三副筷子从筒里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她一双。那时候一碗豌杂六块钱,现在十二了,味道没变。

端面上来的时候仙宝愣了一下——碗比她脸还大。粗陶碗里面条沉在底下,厚厚一层豌杂和肉臊子盖在上头,花生碎、榨菜粒、葱花撒了满满一层,红油从豌杂边边渗出来,看着就有食欲。她学着阳子的样子,拿筷子从底下往上翻,把豌杂和面条拌匀,每一根面上都裹满了糊糊的豌豆泥和臊子。

她吃了第一口,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好好吃。她嘴里含着面,声音含混不清的,豌豆是糯的,肉臊是香的,这个面条好筋道……

你慢点。阳子把骨头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别噎着。

阿潮已经埋头吃了大半碗了,加了煎蛋,红油把嘴唇染得发亮,连吃带吸溜,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子,阳子的面也快吃完了——他吃豌杂有个惯,拌匀之后一口气吃完,不说话不抬头,吃到最后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一点红油。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面,骨头汤喝完了可以续,光头老汉提着壶过来挨个添汤。阿潮打了个饱嗝,靠在塑料凳背上,摸出烟想点,看了仙宝一眼又塞回去了。

阳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上午那个事……你说我到底是管不住手,还是判断错了?

阳子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拿纸巾擦了嘴,端起骨头汤喝了一口。

判断没错,管不住手才是错。他放下碗,光迅昨天涨停封死、成交132亿、通信中军——你看好它没问题,我也看好。但看好不等于开盘就冲,不等于全仓压上,不等于跌了加仓摊成本。你把 看好 变成了 赌博 ,中间差的那一步叫仓位管理。

仙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听着没插话。

你想想你为什么九点半就冲进去了?阳子看着他,不是因为你研究完了觉得它今天必涨,是因为你怕买不到。你怕的不是亏钱,是怕踏空。这两种怕是两回事——怕亏钱的人会等、会看、会设条件;怕踏空的人只会追。

阿潮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红油。

但是。阳子的声音软了一点,今天是模拟盘,你用馒头买了个教训,这个教训值。你以后实盘再遇到这种场景——手上刚卖完票,钱在兜里发烫,旁边有个票在招手——你就想想今天这碗面。

想什么?

想想你现在吃的这碗豌杂。阳子指了指空碗,十二块钱,老板开了二十年,每天开门就有人来吃。为什么?因为他没想着一把赚大钱,他就是每天开门、煮面、炖豌杂、把面拌好。你要是让他去炒股,他不会九点半冲进去满仓干,他会等面熟了再捞。

仙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什么比喻啊。

好比喻。阿潮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等面熟了再捞。

三人吃完面,阳子去结账,三碗面加两个煎蛋三十八块钱。光头老汉找零钱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今天股市又跌了吧?刚才有个吃面的小伙子在骂。阳子笑了笑没接话,接过零钱转身走了。

车开过江北嘴那片玻璃写字楼群,拐到江边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一片裸露的礁石滩。枯水期的长江露出大片灰黑色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光滑,石缝里有小螃蟹跑来跑去。对岸就是渝中半岛,洪崖洞的吊脚楼群叠在山崖上,千厮门大桥横跨嘉陵江,太阳从西面照过来,整片楼群都镀了一层暖金色。

江风比南滨路的大,吹得人衣服猎猎响。仙宝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索性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阿潮找了块大礁石爬上去坐下,从兜里掏出横线本和笔,膝盖当桌写着什么。

阳子没坐,在石滩上慢慢走了几步,捡了块薄薄的石片打水漂。石片在江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仙宝站在旁边看,也捡了一块扔出去,石片直接栽进水里,连一下都没跳。

你这个不行,得斜着甩。阳子站到她身后,没碰她,只是抬手指了指方向,手腕用力,不要整个胳膊抡。

仙宝按他说的又捡了一块,侧身,手腕一甩——石片贴着水面跳了两下。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冲阳子笑,眼睛弯成两条月牙。阳子也笑了,没说 你真棒 之类的话,只是又捡了一块递给她。

阿潮在礁石上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双手撑着石头往后一仰,看着天上的云发呆。江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阳哥,我今天写了三句话。

念。阳子没回头,又扔了一块石片,这一次跳了五下。

第一句:看好一只票和买一只票之间,隔着仓位和时机。第二句:卖完票手上有钱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第三句:等面熟了再捞,别掀锅盖。

仙宝笑出声,阳子也笑了。他走回礁石边,在阿潮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收盘了。他没点开看光迅的价格,直接锁屏揣回去了。

下午不看盘。他说。

嗯。阿潮应了一声。

仙宝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江风把她扎好的马尾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对岸有轮渡鸣笛,声音低沉绵长,顺着江风飘出去很远。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慢慢往西移,金色从渝中半岛的楼顶往下滑,一点一点铺到江面上,江水变成了一条碎金的带子。

过了很久,仙宝轻声说了一句,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阳子没接话,但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是翘着的。

阿潮已经不看盘了。他趴在膝盖上,被江风吹得有点犯困,迷迷糊糊的。

江面上又一艘船开过,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