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江对岸的灯全亮了,一条长龙似的沿着南滨路铺到远处。三个人坐在阳台藤椅上,菊花茶凉了,仙宝起身去续水。

阿潮望着窗外,忽然冒出一句。阳哥,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不出门玩儿了?

阳子靠着椅背,手里转着茶杯。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啊——阿潮指了指楼下的滨江步道,今天在黄桷坪我就注意了,街上除了老头老太太和小孩,年轻人没几个。我们去交通茶馆,一半是老人,一半是游客和美院学生。吃蹄花汤的时候,旁边几桌也都是本地的叔叔阿姨。杨家坪步行街看着热闹,仔细看全是带孩子的爸妈和跳广场舞的,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我以前大一那会儿,晚上九十点街上还挤得走不动路,卖烤串的、贴膜的、套圈的、抱着吉他卖唱的,我跟室友从街这头晃到那头,兜里二十块钱能晃一晚上。现在倒好,我身边朋友周末在家躺两天,外卖对付,游戏打一天,下楼倒个垃圾都嫌远。

仙宝端着续好水的茶壶出来,给两个杯子添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也发现了,以前南滨路晚上散步的年轻人多,现在你看看步道上,跑步的中年大叔居多,遛狗的阿姨居多,谈恋爱的小年轻反而少了。

阳子没急着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江面上的夜航船慢慢开过。

不是不想出门,是出门的账算不过来了。

阿潮歪头。账?

你算。阳子放下杯子,以前出门,压马路走俩小时,渴了买瓶两块钱矿泉水,饿了吃个五块钱烤肠,一晚上十块钱花不完,心里没负担。现在呢?你出门就算什么都不买,走两步遇着奶茶店第二杯半价,买不买?逛累了不能一直站着吧,找个咖啡店坐下,一杯三十多;再随便吃点小吃,小一百没了。你要是带朋友出门,随便吃个饭两三百起步,看个电影又一百多,一出门大几百没了,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仙宝点头。而且以前在家多无聊啊,电视就那几个台,网也卡,手机只能刷个QQ,不出门逛能干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在家躺着就能刷剧、打游戏、点任何想吃的东西送到门口,空调吹着,太阳晒不着,不用挤人不用排队,确实比出门舒服。

阿潮想了想。但也不全是钱的事吧?我周末要是真想出去,也花得起那个钱,但就是……提不起劲。

这才说到根上了。阳子看了他一眼,不是花不起,是累。现在年轻人上班哪个不是早出晚归?运气好六点下班,挤地铁挤公交到家七八点,累得鞋都不想脱,往沙发上一瘫,哪还有力气换衣服出门?就算是周末,好不容易不用早起,补觉补到中午,起来洗衣服收拾屋子,攒了一周的剧要追,脏衣服要洗,朋友约吃饭也都选家附近商场,吃完各回各家,谁没事沿着大马路压一下午?

仙宝接过话。还有街上的店也不一样了。以前黄桷坪那条街,卖小饰品的、卖平价衣服的、奶茶店一家挨一家,年轻人有得逛。现在你再看看,隔三家就是药店,再隔两家水果店,再过去房产中介,还有卖老年健步鞋的——年轻人想逛,也没什么可逛的啊。

她给阳子续了杯水,语气放缓。其实不是年轻人不在街上了,是长大了。以前是时间多、钱少、没压力,兜里十块钱敢晃悠一晚上;现在呢?时间少了,要考虑的事多了——房租、工作、对象、以后……就算给你一下午让你压马路,你走不了半小时就觉得累,想着还不如回家吹空调躺着。

阿潮沉默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把茉莉花瓣吹落了一瓣在桌上。

那不对啊。他抬起头,我们今天不就出门了?三个人三百二十二块五,玩了一整天,茶馆喝了,蹄花汤吃了,坦克看了,火锅吃了,凉虾冰棍都没落下——也不贵啊,也挺开心啊,怎么别人就做不到?

因为今天有个前提。阳子看着他,今天是我让你出门的——空仓日,硬性规定,不开盘不盯盘不聊票,你没的选,你必须出来。要是没人逼你呢?你自己在家,你大概率会怎么样?

阿潮挠了挠头。大概……就躺着刷手机,刷到中午点个外卖,下午继续刷,不知不觉一天就没了,然后晚上后悔"今天又浪费了"。

仙宝轻轻笑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出门不好玩,是出门有门槛——你得换衣服、得出门、得晒太阳、得花钱、得走路;不出门零门槛,沙发一瘫,手机一刷,多巴胺一秒到位,没有任何启动成本。人脑天生就会选容易的那条路。

但容易的路走多了——阳子接回来,声音不重,你会发现日子过得特别快,快到你记不住。你在家躺一年,能记住的日子没几天。但你今天出门了,你能记住三块钱的沱茶、茶博士的长嘴壶、蹄花汤炖得多烂、坦克上写的"艺术不打烊"、阿潮你连喝两碗凉虾——这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是你手机刷不出来的。

他指了指阿潮裤兜的方向。你今天揣了一天那颗石子,你在家里躺一天,你揣什么?揣手机吗?手机里什么都有,但手机里没有茶博士隔着两张桌子给你续水的手艺,没有蹄花汤炖了三十年的白汤,没有风从涂鸦街上吹过来的那个热烘烘的味道。

仙宝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望着对岸的灯火。我以前看过一句话,大意是——你三十岁的时候,不会记得你在家刷了多少条短视频,但你会记得某个夏天下午,你跟朋友在一个三块钱的茶馆里坐了两个小时,茶淡了,汗出了,什么都没聊,但你就是记得。

阿潮把那颗石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江面上的灯光映在石子光滑的表面上,一闪一闪的。

那……以后空仓日都出门?

空仓日出门,开仓日——阳子顿了顿,好好交易,赚了钱也得出门。不是只有空仓才配生活,交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赚了钱不出门花,不出去走,不出去感受,那你赚钱干嘛?看着数字涨?数字涨了又跌,跌了又涨,但你今天吃的蹄花汤,它已经在你肚子里了,谁也拿不走。

仙宝走回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所以以后别问"为什么不出门",问就是——换鞋,走。

阿潮把石子揣回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带着江风和茉莉香味的空气。

那……明天如果五条件还是不到四分,咱们去哪?

仙宝眼睛一亮。弹子石!我说了的!五块钱的凉糕!

行。阳子端起菊花茶,跟阿潮碰了一下杯。但今晚先说好——你今晚别凌晨一点还在那儿刷了。早点睡。

阿潮讪讪地笑。知道了知道了。

对岸广场舞的音乐隐约飘过来,南滨路的灯一串一串亮着,夜航船拉了一声低低的汽笛,三个人坐在阳台上,谁也没急着回屋。夏天的晚上,风是软的,茶是温的,空仓的日子,连空气都是松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