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子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他眯眼拿手机看了一眼——被仙宝没收的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弹出来一条财经推送。

他伸手去拿,刚碰到手机,仙宝端着两杯豆浆从厨房出来,倚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昨天谁说的不看盘?

就看一眼推送。

看一眼也不行。仙宝走过来,直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塞自己兜里,今天我是手机管理员。五条件1/5,看了也是1/5,还能看出个花来?

阳子无奈地坐起来,挠了挠头。行,你说了算。

阿潮已经在阳台上做伸展运动了,T恤穿反了还浑然不觉。客桌上摆着仙宝从楼下买回来的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咸菜,三双筷子摆好了。

早啊阳哥!阿潮扭头喊,昨晚睡得怎么样?我十点半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阳子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刷手机?

阿潮脸一红。刷了……但就刷了五分钟,然后按你说的,放下了。

五分钟也是刷。仙宝把豆浆往他面前一墩,下次五分钟也不许刷。空仓就要空得彻底,仓里没票心里也不能有票。

阿潮缩了缩脖子,拿起油条啃了一口。知道了知道了。

吃完早饭,仙宝已经收拾好了小包——防晒霜、湿纸巾、充电宝、三把小扇子,还有一个折叠的环保袋装吃的。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马尾扎得高高的,脚上踩着一双白球鞋。

阿潮看着她这身打扮。仙宝姐,你这是去凉糕店还是去爬山?

弹子石老街全是坡路,穿高跟鞋你背我?仙宝白了他一眼,少废话,换鞋。

阳子穿了件灰色的短袖,拿上车钥匙,刚要出门,仙宝把他的车钥匙也没收了。

今天不开车。

不开车?阳子愣了。

不开车,坐轻轨。仙宝理直气壮,六号线直达弹子石,出了站走十分钟就到老街。不开车有三个好处——第一,不用找停车位,弹子石那边停车比吃火锅等位还难;第二,你不用盯着手机看行情,车上没地方放电脑;第三——她晃了晃公交卡,绿色出行,省停车费。

阿潮竖起大拇指。仙宝姐管得严,服。

三个人从小区出来,走路十分钟到轻轨站。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六号线上人不少,但过了江北嘴就松快了。轻轨钻过朝天门大桥的时候,阿潮趴在窗户上看长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货船慢悠悠地走。

你别说,坐轻轨比开车视野好。他感慨。

那当然。仙宝靠着扶手站着,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你开车哪有工夫看江景,眼睛全在路况上。坐轻轨,窗外的景都是白送的。

二十分钟到弹子石站,出了站就是一个大下坡,青石板路铺下去,两边是翻新过的老重庆建筑——吊脚楼风格的木檐、青砖灰瓦、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跟南滨路的江景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仙宝前头带路,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在一个没有招牌的小摊子前停住了。摊子就支在一个老居民楼的门洞底下,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凉糕"两个字,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5元"。

老婆婆守着一口大铝锅,锅里泡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凉糕,旁边摆着红糖罐、黄豆粉、芝麻、花生碎。

三份,多放红糖。仙宝熟门熟路地坐下。

老婆婆话不多,捞起三块凉糕放在碗里,淋上两大勺熬得浓稠的红糖水,撒了黄豆粉、花生碎和白芝麻,手法麻利得很。

阿潮端起碗,先用勺子舀了一口——凉糕入口即化,红糖水不齁甜,带着一股焦香,黄豆粉和花生碎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凉丝丝的从舌尖滑到胃里。

我靠……

仙宝得意地笑。怎么样?

这五块钱……比昨天那三块钱的沱茶还值。阿潮三口两口吃了半碗,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老婆婆,再来一碗!

阳子慢慢吃着他那碗,没说话,但碗很快就空了。仙宝看着他笑,你不说"就看一眼推送"吗?推送有这凉糕甜?

阳子擦了擦嘴。推送没有。

吃完凉糕,三个人顺着老街往上走。弹子石老街修在坡上,一层一层的,有老砖墙、有木廊檐、有晒在阳台的衣服和干辣椒,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过去。人比磁器口少多了,除了零星几个拍照的游客,大多是本地的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摇蒲扇。

走到半坡,仙宝忽然拐进一个岔道,眼前出现一面江景平台——正对两江交汇,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汇合,一清一浊,江水像被刀劈开似的,一半黄一半绿,朝天门的帆船建筑就在对面。

阿潮看呆了。这就是……鸳鸯锅?

对。仙宝趴在栏杆上,长江是红汤,嘉陵江是清汤,在这儿煮了千万年了。

阳子靠在栏杆上,望着两江交汇的地方,没有说话。江风很大,吹得仙宝的马尾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侧头看了阳子一眼。

想什么呢?

在想——阳子看着对面的朝天门,江水交汇的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K线图上的均线。5日线和20日线金叉的时候,就是这样两条线合到一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然后一起往一个方向走。死叉的时候,又分开,各走各的。

仙宝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脑子里还是这些。出来玩能不能把均线放一放?

放一放放一放。阳子笑了,把手搭在栏杆上,但是你看,两条江交汇,水虽然混了,但方向没变,还是往东流。交易也是一样——五条件1/5的时候,你就站在岸上看水,别跳下去。等水势对了,你再下河。现在——

他指了指下面的江。

现在水太急,下去就是被冲走的命。

阿潮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听了这话,把手机放下来,认真地点了点头。不下河,看水。

他们在江景平台吹了会儿风,仙宝又领着他们往下浩里方向走。下浩里比弹子石老街更安静,好多老房子还没完全修缮,墙皮斑驳着,但开了几家有意思的小店——有个旧书店,推门进去一股纸墨味,店里果然猫比人多,三花猫趴在书架顶上打盹;有个手工陶艺店,一个小姑娘在转盘上拉坯,泥巴在她手里转成一个碗;还有个茶馆,比交通茶馆小,但是有临江的窗户,盖碗茶六块钱一杯。

三个人在旧书店里翻了半天。阿潮翻出一本九十年代的旧武侠,三块钱;仙宝挑了一本泛黄的诗集,两块钱;阳子拿了一本旧的缠论手抄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仙宝在旁边看着。怎么不买?

不买了。阳子摇头,空仓日,不研究技术,看江。

他们在茶馆坐到下午两点多,窗外能看到东水门大桥,轻轨从桥上轰隆隆地开过,像一条银色的虫子。茶续了三泡,味道淡了,但坐着舒服。阿潮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猫跳到他腿上蜷着,他没敢动。

快三点的时候,仙宝收起手机。走,最后一站,大佛段豆花饭。

大佛段在下浩里往弹子石方向的老街上,又是一家没招牌的店,藏在居民楼底,三张木桌,豆花嫩得能晃动,蘸水是糊辣椒加花椒加酱油葱花,米饭用木桶蒸的,三块钱随便添。

一份豆花,一份烧白,一份回锅肉,一份凉拌黄瓜,三个人吃了四十八块。

阿潮添了三碗饭。这比昨天的火锅还下饭。

阳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胃口不错?

空仓日嘛。阿潮嘿嘿笑,吃得下睡得着。

吃完饭,太阳往西走了,三个人沿着南滨路慢慢往回走。路过长嘉汇观景台,正好赶上夕阳落在嘉陵江那头,把两江交汇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三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阿潮忽然开口。阳哥。

嗯?

我算一下今天花了多少钱。他掏出手机按计算器,凉糕三份十五块,第二碗又加一碗五块,旧书我那本武侠三块仙宝姐诗集两块,茶馆三碗茶十八块,豆花饭四十八块,轻轨票三个人十二块——

他按了个等号。一百零三块。比昨天的三百二十二还便宜。

阳子看着江面上的夕阳。一百零三块,看了鸳鸯锅、逗了猫、看了旧书、睡了午觉、吃了豆花饭,还吹了一下午的江风。

仙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空仓日,越花越值。

回家的轻轨上,阿潮靠着车门打盹,手里还拎着那本三块钱的旧武侠。仙宝和阳子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南滨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仙宝小声说。你今天一整天没看盘,难受吗?

阳子想了想。早上有点,到凉糕摊子就忘了。

那以后1/5的行情都不许看。

行。阳子点头,但是明天如果回到2/5了呢?

2/5也不许看,3/5再看。仙宝很坚决,五条件不到4分以上,你就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空仓就要空得彻底——人在外面,心也在外面。

阳子笑了。你现在比我还狠。

我这是风控。仙宝得意地扬下巴,你负责选股,我负责管你。

轻轨钻过朝天门大桥,江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江水和夕阳的味道。阿潮迷迷糊糊地醒了,看了一眼窗外。

到哪了?

快到家了。

今天真舒服啊。阿潮伸了个懒腰,明天继续空仓的话,去哪?

仙宝和阳子对视了一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阳子说,今天的凉糕还没消化完呢。

轻轨到站,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出来,南滨路的晚风迎面扑来,比早上凉快了不少。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开始冒烟了,孜然和辣椒的味道飘过来,阿潮吸了吸鼻子。

要不……再吃两串?

你刚吃了三碗饭。仙宝说。

消食嘛。

阳子已经往烧烤摊走了。给你二十分钟,十一点前回家睡觉。

好嘞!

空仓日的最后几串烧烤,在南滨路的晚风中滋滋地冒着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