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个朋友跟他的妻子办了离婚手续。

几十年的夫妻，说离就离了。办手续之前，两个人先坐下来分东西。房子，车子，存款，股票，一件一件地算。算得清清楚楚的，一分一厘都不让。他说，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她说，这些年月供是我还的。他说，家里的开销是我扛的。她说，孩子的学费是我掏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生意人，在谈一桩买卖。谈不拢，便吵。吵完了，又坐下来接着谈。谈了一整天，也没谈出个结果。最后，两个人黑着脸，各自走了。

我听说了，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去喝过他们的喜酒。两个人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都是光。他给她夹菜，她给他倒酒。他看她的眼神，是软的。她看他的眼神，是暖的。那时候，他们大约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会面对面坐着，为了一台旧冰箱归谁，吵得面红耳赤。

感情这东西，在钱面前，有时候真是一文不值。

我常跟人说，人首先要爱自己。这话说出来，有人不爱听。他们会说，你这个人自私。你怎么光想着自己。你怎么不为这个想想，不为那个想想。可我想说，爱自己不是自私。爱自己是你得把自己当回事。你得知道，你也是一个人。你也有累的时候，也有扛不动的时候，也有想歇一歇的时候。

你以为你为这个为那个，操了半辈子的心，出了半辈子的力。你以为你对他们好，他们便记着你的好。你以为你把自己搭进去，他们便会念着你的情。可到了真章上，到了分东西的时候，谁又念着谁呢。你为他们熬的那些夜，你为他们咽的那些气，你为他们丢的那些东西，在那一刻，全都不算了。算的，只有房子，只有钱，只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不是说人不要付出。该负的责任，一定要负。你是儿女，你便养父母的老。你是父母，你便养儿女的小。你是丈夫或妻子，你便守着这个家。这些，都是应该的。可你得明白，你负了责任，不等于你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你负了责任，不等于你就得把命也交出去。你负了责任，不等于别人就会念你的好。

你得给自己留一点。

留一点力气，别把自己累垮了。留一点钱，别把自己掏空了。留一点心，别把自己丢光了。留一点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留一点地方，去放你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你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棋子。你是一个人。你得先把自己活好了，才能去对别人好。你连自己都活不好，你拿什么去对别人好。

我那个朋友，这些年在家里，是出了力的。他挣钱，他养家，他供孩子念书。他把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可他没给自己留一点。他的钱，都搁在家里。他的时间，都给了工作。他的心，都操在了那些他以为值得的人身上。到了今天，他什么也没落下。他坐在那儿，跟人争一台冰箱，争得脸都红了。那台冰箱，当初是他买的。可如今，它只是个冰箱。它不再是他为这个家出过力的证明。它只是一件东西。

我从前也不懂这个。我从前也觉得，人活着，不就是为这个为那个么。你不为这个，不为那个，你为谁呢。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你首先得为你自己。不是叫你不管别人。是叫你管别人的时候，别把你自己弄丢了。你把自己弄丢了，你便什么也不是了。你便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依靠。你只是一个空壳子。一个空壳子，能装什么呢。

昨天他办完手续，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说，办完了。我说，知道了。他又说，心里空。我说，空了也好。空了，便轻了。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把房子卖了，分她一半，剩下的我自己留着。我说，好。他又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想，人这一辈子，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你自己。你的身体，你的脑子，你的心。它们陪你从小到大，从生到死。它们累了，没人替。它们疼了，没人替。它们老了，没人替。你得对它们好一点。你得先爱你自己。这不是自私。这是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