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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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发现秦朗在撤回报告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暗中调查上司的背景，同时一个意外的盟友出现了。
信息差——读者比秦朗知道得更多，看着秦朗表演，来自"我知道你在撒谎"。
接下来三天，陆远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工作。
他按时上下班，继续跟踪鸣涧微电子的季度数据，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哪家公司的财报暴雷了、谁谁谁跳槽去了哪家私募、研究所年底会不会调薪。
但暗地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他在观察秦朗。
不是刻意跟踪——那样太明显了。他只是比平时多留意了一些细节：秦朗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跟谁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会变化、什么邮件会让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这种观察不需要任何特殊能力，只需要耐心。
而耐心，恰恰是陆远最不缺的东西。
第一天，他发现秦朗比平时更频繁地看手机。
平时秦朗的手机基本扣在桌上，偶尔拿起来扫一眼。但这几天，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拿起手机看一次，而且每次看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不让屏幕朝向玻璃墙外面。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远注意到了。
第二天，他发现秦朗的午餐惯变了。
秦朗平时中午要么跟同事一起去楼下食堂，要么叫外卖在办公室吃。但周二中午，他独自出了大楼，往南走了大约三百米，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咖啡馆。
陆远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记下了时间：十二点十五分出门，一点零二分回来。在咖啡馆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一个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一个人。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陆远心跳加速的事。
下午三点，秦朗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背对着玻璃墙，声音压得很低，陆远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但陆远看到了他的肢体语言——
秦朗的肩膀绷得很紧，左手不断搓着右手的手腕。
这是他紧张时的惯动作。
陆远在秦朗手下工作了八个月，见过他无数次开会、打电话、跟客户应酬。从来没见过他在电话里搓手腕。
秦朗跟谁打电话会紧张？
三点十五分，秦朗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他的表情恢复了常态，甚至还笑着跟路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但陆远看到了他左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被他搓得通红。
第三天晚上，陆远没有加班。
他准时六点下班，坐地铁回到杨浦区的出租屋。一进门就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做了一件违反公司规定的事。
他用自己的个人电脑登录了一个非官方的金融信息平台——博观数据。这个平台的权限不如鉴衡，但有一个鉴衡没有的功能：可以查询券商从业人员的公开信息，包括执业资格变更记录、历史任职机构和离职时间。
他搜索了"秦朗"。
结果出来了：秦朗，注册分析师，执业编号SAC-X847291039528。2018年至今任职于苍梧证券研究所。在此之前，2014年至2018年任职于——
陆远的目光定在屏幕上。
天枢证券研究所。
2014年至2018年。
这个时间段本身没有问题。但陆远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搜索了"天枢证券"在过去几年的公开信息。翻了十几页新闻后，他找到了一条2019年的旧闻——
《天枢证券深圳南山科技园路营业部因异常交易被证监会问询》
深圳南山区科技园路证券营业部。
那个在过去半年内七次出现在五只半导体股票龙虎榜买方席位上的营业部。
秦朗曾在天枢证券工作过四年。
虽然天枢证券有很多营业部，虽然"前同事"和"当前异常"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但陆远的直觉在尖叫。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四天早上，陆远照常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远，中午一起吃饭吗？"
他转过头。是林婉清。
林婉清二十五岁，跟陆远同批进研究所，也是助理分析师，但负责的是消费品板块。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说话轻声细语，在办公室里存在感不高，但人缘不错——属于那种谁都不会讨厌的类型。
"好。"陆远说。
中午，两人去了楼下的湘菜馆。林婉清点了一堆辣的，陆远只要了一份米饭和一盘青菜。
"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林婉清一边往碗里夹剁椒鱼头一边问，"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有，就是常规工作。"
"骗人，"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中午都会看研报，这几天一直盯着手机看。"
陆远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
"就是在查一些资料。"他含糊地说。
林婉清没有追问。她是一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陆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对了，有件事我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前两天秦总让我帮他整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客户名单。我看到上面有一个名字挺奇怪的。"
"什么名字？"
"暗池资本。"
陆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暗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样的客户名单？"
"就是一个机构客户的列表，"林婉清说，"秦总让我更新联系方式。暗池资本排在第一个，联系人写的是‘沈先生‘，电话没写，只留了一个邮箱。"
"什么邮箱？"
"我记得是……
mailto:sm@darkpool-capital.com
？好像是的。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名字挺酷的，暗池，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
她笑了笑，但陆远没有笑。
暗池资本。Dark Pool Capital。
在金融术语里，"暗池"指的是不在公开交易所进行的交易——在"暗处"完成的买卖。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隐蔽。
而秦朗的客户名单上，第一个联系人就是暗池资本。
"你还记得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什么吗？"陆远问。
"没太注意，就是一些常规的机构信息。哦对了，"林婉清想了想，"里面还有一张表格，标题好像是‘分仓配置表‘什么的，我当时没细看。"
分仓配置表。
陆远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降了两度。
分仓，在证券行业里，指的是将资金分散到多个账户中进行交易。合法的分仓是为了风控和流动性管理。但非法的分仓——
是为了规避监管。
当一个人想操纵某只股票的价格时，如果只用一个账户大量买入，很快就会触发交易所的异常交易警报。但如果把资金分散到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账户里，每个账户的交易量都不大——
监管就很难发现。
这就是分仓操纵。
而秦朗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分仓配置表"。
陆远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剁椒鱼头，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怎么了？"林婉清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到一个数据还没核对。"
"你呀，"林婉清无奈地笑了笑，"工作狂。"
下午回到办公室，陆远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趁秦朗去开会，他走到林婉清的工位前。
"婉清，你那个文件夹还在吗？"
"应该还在秦总的共享盘里，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看看里面那个分仓配置表的内容？就看看标题和表头，不用打开。"
林婉清有些疑惑，但没有拒绝。她打开电脑，访问了秦朗的共享文件夹——作为助理分析师，她有只读权限。
"找到了，"她说，"文件名是‘账户配置_2024Q4.xlsx‘。"
"能看看表头吗？"
她点开预览。
表格里列了六十三行数据，每行有多个字段：
| 账户编号 | 开户人姓名 | 券商名称 | 营业部 | 授权交易品种 | 单笔限额 | 备注 |
陆远快速扫了一遍——六十三行，六十三个账户。开户人姓名各不相同，但券商名称只有五家：天枢证券、青冥证券、云梦证券、沧澜证券、望舒证券。
而营业部一栏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路证券营业部。
出现了十二次。
"陆远？"林婉清叫他，"你在看什么？"
他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好奇。"
"你确定？你脸都白了。"
"确定。谢谢你，婉清。"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闭上眼睛。
六十三行。六十三个账户。五家券商。十二个在同一个营业部。
这就是分仓操纵的铁证——至少是高度可疑的证据。
他昨晚发现的那些尾盘买入模式、那些同步的交易行为——如果六十三个账户属于同一个控制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问题是：这些账户的开户人姓名各不相同。有叫张伟的、有叫李娜的、有叫王芳的——全是常见的名字，看起来像是用亲戚朋友甚至买来的身份证开的户。
这就是所谓的"拖拉机账户"——用一个控制人指挥几十个名义上独立的账户，像拖拉机编队一样协调行动。
在中国证券市场，这是明确的违法行为。
陆远的手心全是汗。
他需要更多证据。仅凭一份共享文件夹里的Excel表格，不足以说明问题——秦朗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参考列表，不代表这些账户真的由同一个人控制。
他需要把这些账户的交易数据跟之前发现的异常模式做交叉验证。
如果这六十三个账户的交易行为跟鸣涧微电子等五只股票上的异常模式高度吻合——
那就是铁证。
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分析——
这时，秦朗从会议室回来了。
他走过陆远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远子，"秦朗说，语气跟平时一样轻松，"下午有个临时会议，半导体板块的几家上市公司要来路演。你帮我准备一下鸣涧微和惊鸿科技的资料，四点前给我。"
"好的。"
秦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动作很自然，跟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但陆远感觉那只手的重量，比以前重了许多。
晚上九点，陆远回到杨浦的出租屋。
洗完澡后，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新买的备用手机。
备用手机是他今天下午在路边的手机店里花八百块买的，用一张预付费SIM卡。他要用这部手机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联系一个人。
下午他在整理秦朗共享文件夹的元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个"账户配置_2024Q4.xlsx"文件的创建者是秦朗，但最后修改者是另一个用户ID——
SQ_Sunny。
SQ。苏晴。
Sunny。
他花了一个小时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和ID的组合，最终在一个财经自媒体平台上找到了一个账号——
苏晴，认证信息"前《洞见周刊》记者"，最近更新是一周前，发了一篇标题为《谁在操纵半导体板块？》的文章。
文章被删除了，只剩下一个缓存快照。
快照里只有一段话："本报记者从可靠渠道获悉，A股半导体板块近期存在异常交易行为，疑似有机构通过分仓手法操纵多只股票价格。涉及资金规模可能超过——"
文章到这里就断了。
被删了。
陆远拿起备用手机，拨通了他从自媒体平台上找到的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
"谁？"一个女声，干脆利落，没有寒暄。
"我叫陆远，"他说，"苍梧证券研究所的分析师。我看到你发过一篇关于半导体板块的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那篇文章被删了，"女声说，"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文章里写的那些，我可能有一些数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女声说了一句话，让陆远握着手机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知道暗池吗？"
陆远闭上眼睛。
"我不仅知道，"他说，"我可能看到了它的分仓表。"
电话那头传来了深呼吸的声音。
"陆远先生，"苏晴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当面谈谈。明天中午，陆家嘴咖啡店。你来的时候穿深色外套，坐靠窗的位置。我会来找你。"
"你怎么认出我？"
"我会认出来的，"她说，"放心。"
然后她挂了电话。
陆远放下备用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杨浦区的老小区里没有陆家嘴那样的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知道自己正在越过一条线。
越过这条线之后，就不可能再退回来了。
但那条威胁短信说得对——有些东西，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看不见的。
而他，偏偏看见了。
信息差——读者比秦朗知道得更多，看着秦朗表演，来自"我知道你在撒谎"。
接下来三天，陆远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工作。
他按时上下班，继续跟踪鸣涧微电子的季度数据，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哪家公司的财报暴雷了、谁谁谁跳槽去了哪家私募、研究所年底会不会调薪。
但暗地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他在观察秦朗。
不是刻意跟踪——那样太明显了。他只是比平时多留意了一些细节：秦朗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跟谁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会变化、什么邮件会让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这种观察不需要任何特殊能力，只需要耐心。
而耐心，恰恰是陆远最不缺的东西。
第一天，他发现秦朗比平时更频繁地看手机。
平时秦朗的手机基本扣在桌上，偶尔拿起来扫一眼。但这几天，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拿起手机看一次，而且每次看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不让屏幕朝向玻璃墙外面。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远注意到了。
第二天，他发现秦朗的午餐惯变了。
秦朗平时中午要么跟同事一起去楼下食堂，要么叫外卖在办公室吃。但周二中午，他独自出了大楼，往南走了大约三百米，进了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咖啡馆。
陆远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记下了时间：十二点十五分出门，一点零二分回来。在咖啡馆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一个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一个人。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陆远心跳加速的事。
下午三点，秦朗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背对着玻璃墙，声音压得很低，陆远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但陆远看到了他的肢体语言——
秦朗的肩膀绷得很紧，左手不断搓着右手的手腕。
这是他紧张时的惯动作。
陆远在秦朗手下工作了八个月，见过他无数次开会、打电话、跟客户应酬。从来没见过他在电话里搓手腕。
秦朗跟谁打电话会紧张？
三点十五分，秦朗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他的表情恢复了常态，甚至还笑着跟路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但陆远看到了他左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被他搓得通红。
第三天晚上，陆远没有加班。
他准时六点下班，坐地铁回到杨浦区的出租屋。一进门就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做了一件违反公司规定的事。
他用自己的个人电脑登录了一个非官方的金融信息平台——博观数据。这个平台的权限不如鉴衡，但有一个鉴衡没有的功能：可以查询券商从业人员的公开信息，包括执业资格变更记录、历史任职机构和离职时间。
他搜索了"秦朗"。
结果出来了：秦朗，注册分析师，执业编号SAC-X847291039528。2018年至今任职于苍梧证券研究所。在此之前，2014年至2018年任职于——
陆远的目光定在屏幕上。
天枢证券研究所。
2014年至2018年。
这个时间段本身没有问题。但陆远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搜索了"天枢证券"在过去几年的公开信息。翻了十几页新闻后，他找到了一条2019年的旧闻——
《天枢证券深圳南山科技园路营业部因异常交易被证监会问询》
深圳南山区科技园路证券营业部。
那个在过去半年内七次出现在五只半导体股票龙虎榜买方席位上的营业部。
秦朗曾在天枢证券工作过四年。
虽然天枢证券有很多营业部，虽然"前同事"和"当前异常"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但陆远的直觉在尖叫。
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四天早上，陆远照常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远，中午一起吃饭吗？"
他转过头。是林婉清。
林婉清二十五岁，跟陆远同批进研究所，也是助理分析师，但负责的是消费品板块。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说话轻声细语，在办公室里存在感不高，但人缘不错——属于那种谁都不会讨厌的类型。
"好。"陆远说。
中午，两人去了楼下的湘菜馆。林婉清点了一堆辣的，陆远只要了一份米饭和一盘青菜。
"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林婉清一边往碗里夹剁椒鱼头一边问，"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有，就是常规工作。"
"骗人，"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中午都会看研报，这几天一直盯着手机看。"
陆远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
"就是在查一些资料。"他含糊地说。
林婉清没有追问。她是一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陆远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对了，有件事我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前两天秦总让我帮他整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客户名单。我看到上面有一个名字挺奇怪的。"
"什么名字？"
"暗池资本。"
陆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暗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样的客户名单？"
"就是一个机构客户的列表，"林婉清说，"秦总让我更新联系方式。暗池资本排在第一个，联系人写的是‘沈先生‘，电话没写，只留了一个邮箱。"
"什么邮箱？"
"我记得是……
mailto:sm@darkpool-capital.com
？好像是的。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名字挺酷的，暗池，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
她笑了笑，但陆远没有笑。
暗池资本。Dark Pool Capital。
在金融术语里，"暗池"指的是不在公开交易所进行的交易——在"暗处"完成的买卖。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隐蔽。
而秦朗的客户名单上，第一个联系人就是暗池资本。
"你还记得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什么吗？"陆远问。
"没太注意，就是一些常规的机构信息。哦对了，"林婉清想了想，"里面还有一张表格，标题好像是‘分仓配置表‘什么的，我当时没细看。"
分仓配置表。
陆远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降了两度。
分仓，在证券行业里，指的是将资金分散到多个账户中进行交易。合法的分仓是为了风控和流动性管理。但非法的分仓——
是为了规避监管。
当一个人想操纵某只股票的价格时，如果只用一个账户大量买入，很快就会触发交易所的异常交易警报。但如果把资金分散到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账户里，每个账户的交易量都不大——
监管就很难发现。
这就是分仓操纵。
而秦朗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分仓配置表"。
陆远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剁椒鱼头，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怎么了？"林婉清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到一个数据还没核对。"
"你呀，"林婉清无奈地笑了笑，"工作狂。"
下午回到办公室，陆远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趁秦朗去开会，他走到林婉清的工位前。
"婉清，你那个文件夹还在吗？"
"应该还在秦总的共享盘里，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看看里面那个分仓配置表的内容？就看看标题和表头，不用打开。"
林婉清有些疑惑，但没有拒绝。她打开电脑，访问了秦朗的共享文件夹——作为助理分析师，她有只读权限。
"找到了，"她说，"文件名是‘账户配置_2024Q4.xlsx‘。"
"能看看表头吗？"
她点开预览。
表格里列了六十三行数据，每行有多个字段：
| 账户编号 | 开户人姓名 | 券商名称 | 营业部 | 授权交易品种 | 单笔限额 | 备注 |
陆远快速扫了一遍——六十三行，六十三个账户。开户人姓名各不相同，但券商名称只有五家：天枢证券、青冥证券、云梦证券、沧澜证券、望舒证券。
而营业部一栏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路证券营业部。
出现了十二次。
"陆远？"林婉清叫他，"你在看什么？"
他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好奇。"
"你确定？你脸都白了。"
"确定。谢谢你，婉清。"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闭上眼睛。
六十三行。六十三个账户。五家券商。十二个在同一个营业部。
这就是分仓操纵的铁证——至少是高度可疑的证据。
他昨晚发现的那些尾盘买入模式、那些同步的交易行为——如果六十三个账户属于同一个控制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问题是：这些账户的开户人姓名各不相同。有叫张伟的、有叫李娜的、有叫王芳的——全是常见的名字，看起来像是用亲戚朋友甚至买来的身份证开的户。
这就是所谓的"拖拉机账户"——用一个控制人指挥几十个名义上独立的账户，像拖拉机编队一样协调行动。
在中国证券市场，这是明确的违法行为。
陆远的手心全是汗。
他需要更多证据。仅凭一份共享文件夹里的Excel表格，不足以说明问题——秦朗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参考列表，不代表这些账户真的由同一个人控制。
他需要把这些账户的交易数据跟之前发现的异常模式做交叉验证。
如果这六十三个账户的交易行为跟鸣涧微电子等五只股票上的异常模式高度吻合——
那就是铁证。
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分析——
这时，秦朗从会议室回来了。
他走过陆远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远子，"秦朗说，语气跟平时一样轻松，"下午有个临时会议，半导体板块的几家上市公司要来路演。你帮我准备一下鸣涧微和惊鸿科技的资料，四点前给我。"
"好的。"
秦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动作很自然，跟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
但陆远感觉那只手的重量，比以前重了许多。
晚上九点，陆远回到杨浦的出租屋。
洗完澡后，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新买的备用手机。
备用手机是他今天下午在路边的手机店里花八百块买的，用一张预付费SIM卡。他要用这部手机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联系一个人。
下午他在整理秦朗共享文件夹的元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个"账户配置_2024Q4.xlsx"文件的创建者是秦朗，但最后修改者是另一个用户ID——
SQ_Sunny。
SQ。苏晴。
Sunny。
他花了一个小时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和ID的组合，最终在一个财经自媒体平台上找到了一个账号——
苏晴，认证信息"前《洞见周刊》记者"，最近更新是一周前，发了一篇标题为《谁在操纵半导体板块？》的文章。
文章被删除了，只剩下一个缓存快照。
快照里只有一段话："本报记者从可靠渠道获悉，A股半导体板块近期存在异常交易行为，疑似有机构通过分仓手法操纵多只股票价格。涉及资金规模可能超过——"
文章到这里就断了。
被删了。
陆远拿起备用手机，拨通了他从自媒体平台上找到的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
"谁？"一个女声，干脆利落，没有寒暄。
"我叫陆远，"他说，"苍梧证券研究所的分析师。我看到你发过一篇关于半导体板块的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那篇文章被删了，"女声说，"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文章里写的那些，我可能有一些数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女声说了一句话，让陆远握着手机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知道暗池吗？"
陆远闭上眼睛。
"我不仅知道，"他说，"我可能看到了它的分仓表。"
电话那头传来了深呼吸的声音。
"陆远先生，"苏晴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当面谈谈。明天中午，陆家嘴咖啡店。你来的时候穿深色外套，坐靠窗的位置。我会来找你。"
"你怎么认出我？"
"我会认出来的，"她说，"放心。"
然后她挂了电话。
陆远放下备用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杨浦区的老小区里没有陆家嘴那样的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知道自己正在越过一条线。
越过这条线之后，就不可能再退回来了。
但那条威胁短信说得对——有些东西，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看不见的。
而他，偏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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