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听见一种议论，说是淘股吧里最热闹的，莫过于“短线接力”四个字。这法子据说极灵，昨日买进，今日卖出，快如闪电，稳如泰山。众人趋之若鹜，仿佛得了《葵花宝典》的残卷，个个以为能割了别人的韭菜，做那镰刀的主子。[淘股吧]

我本不懂股票，但听得多了，也渐渐悟出些门道来。这“接力”二字，用得极妙。仿佛一只碗，你传给我，我传给他，碗里盛的是别人的血汗，传到最后一人手里，碗碎了，便骂一声“狗庄”，再寻新的碗去。所谓技术，不过是看谁跑得快，跑得慢的，便成了“接盘侠”，这名字也起得极妥帖，侠者，替人受过也。

然而近来风向变了。听说出了个新玩意儿，唤作“量化AI”。这东西不吃饭，不睡觉，不骂人，也不贪心。它计算着每一笔单子的心跳，比人快一千倍。你还在画趋势线，它已扫尽了所有筹码；你还在等回封，它已把涨停板砸成了筛子。淘股吧里那些“老师”们，往日里指点江山，唾沫横飞，如今却像被掐了喉咙的蝉，偶尔发出一两声“模式失效了”“生态变了”，便又缩回壳里去。

我于是想，这大约便是鲁迅先生说的“费厄泼赖”了罢——只是这回，连“缓行”都来不及，那“泼赖”之“费厄”，早已被算法算尽了。从前是人吃人，好歹还讲个“武德”，挂单撤单，总要一瞬；如今是机器吃人，连一瞬都不给你留。你道是技术，人家道是数据；你道是情绪，人家道是参数。你以为你在炒股，其实你在被股炒——炒得焦黄酥脆，还以为是自己的火候到了。

更可笑的是，那些个“老师”们，昨日还在收徒卖课，今日便改了口风，说“量化时代，要转型价值投资”。仿佛从前教人打板的不是他，教人接力的也不是他。这变脸的速度，倒比量化还快些。若鲁迅先生在世，怕是要写一篇《论“量化”与“国粹”》，痛斥这“瞒和骗”的玩意儿了。

我于是又想起先生的话来：“从来如此，便对么？”短线接力，从来如此，便对么？量化AI，如今有了，便对么？对与不对，我是不懂的。但我晓得，淘股吧里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终究不过是数字。而数字背后，是无数双熬红的眼睛，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是无数个“我以为”的幻灭。

窗外又传来一阵锣鼓声，大约是哪个游资又封了涨停。锣鼓声里，隐约听见有人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只是这散淡的人，如今也被量化算尽了心思，连“散淡”都成了参数。

罢了，罢了。我且关上电脑，泡一杯茶，看那茶叶在杯中浮沉——这浮沉，倒比股市里真实些。因为茶叶终究是茶叶，不会忽然变成镰刀，也不会忽然变成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