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陆家嘴咖啡店。
陆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这次他真的喝了,因为昨晚几乎没睡。
他在想那个定位器。
如果沈墨那边发现定位器的位置信号跟陆远的实际行踪不一致,他们会怎么反应?
两种可能:
认为定位器出了故障,更换一个新的
意识到陆远已经发现了定位器,升级行动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沈墨是华尔街回来的,不会犯低级错误。
所以陆远必须在定位器"失效"之前,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
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几天。
苏晴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一个更大的帆布包,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
"你脸色不好,"陆远说。
"昨晚在查一些东西,"苏晴坐下,直接切入正题,"你带U盘了吗?"
陆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松手。
"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苏晴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压低声音:"我查到了暗池资本的基金持有人名单——至少是工商登记层面的。"
"说。"
"墨远一号、二号、三号这三只基金,名义上的LP(有限合伙人)是十二家企业。但这十二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它们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路87号,星河中心28层。"
陆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科技园路87号……那不是——"
"对,就是那个营业部的地址。天枢证券深圳南山科技园路营业部,就在星河中心的一层和二层。"
"基金注册地跟营业部在同一栋楼?"
"不只是同一栋楼,"苏晴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查了这十二家企业的工商信息,发现它们的法定代表人各不相同,但有一个细节——它们的注册日期都在同一天:2022年3月15日。"
同一天注册十二家企业,注册地址在同一个楼层,而这个楼层的楼下就是暗池常用的营业部。
这不是巧合,这是批量操作。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苏晴继续说,"这十二家企业的注册资本都是1000万,实缴出资都是0。"
"空壳公司。"
"对。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作为墨远基金的LP,把钱注入暗池资本。而这些钱从哪里来——我还没查到。"
陆远松开U盘,推到苏晴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周的分析数据,"他说,"六十三个账户的交易热力图、席位分析、大宗交易交叉验证。你拿去找人核实。"
苏晴接过U盘,放进包里。"我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我估计沈墨的观察期不会超过两周,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观察期?什么意思?"
陆远把定位器的事告诉了她。
苏晴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最终说,"反向利用定位器是聪明的做法。但你要小心——如果沈墨发现你在玩花样,他不会只是发短信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苏晴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我查到了大宗交易的一些细节。你之前发现的那些折价交易,接盘方不是随机的。"
"怎么说?"
"我托朋友查了一些非公开信息——别问怎么查的——发现过去半年鸣涧微的大宗交易,折价卖出的对手方有四次是同一家机构:墨远二号基金。"
"墨远二号?暗池自己的基金?"
"对。大宗交易的规则是:买卖双方协商成交,价格可以在当日收盘价的正负10%之间浮动。暗池的操作是——先用A账户在二级市场持有大量股票,然后通过大宗交易以折价3%-5%的价格卖给墨远二号。墨远二号拿到筹码后,次日在二级市场以市价卖出。"
"差价就是利润。"
"对。而且这个过程有一个更隐蔽的好处——通过大宗交易,暗池可以把账面浮盈‘洗‘成真金白银。因为大宗交易的成交价不直接影响二级市场股价,所以不会引起散户注意。"
陆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运转。
大宗交易利益输送,这是一个经典的灰色操作。但暗池把它跟分仓操纵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闭环:
用63个分仓账户在二级市场拉抬股价
股价涨到目标位置后,通过大宗交易折价卖给关联方(墨远基金)
关联方次日在二级市场出货,套现利润
利润回流到暗池资本,继续用于操纵
完美的循环。
"还有一个问题,"陆远说,"这些利润最终去了哪里?沈墨怎么把钱拿出来?"
"这就是我要查的下一件事,"苏晴说,"离岸架构。暗池资本的控股方是开曼群岛的Dark Pool Holdings。我怀疑沈墨通过关联交易把利润转移到开曼,然后再以‘投资收益‘的名义回流境内。"
"跨境洗钱。"
" technically不是洗钱——如果所有手续都合规的话。但实质上,这就是在转移非法所得。"
陆远点了点头。"你需要多久能查到这条线?"
"一周。也许更短。"
"我们没有一周。"
苏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感觉沈墨在加速。"陆远说,"昨天鸣涧微的定增操作太明显了,不像是常规操作,更像是在赶进度。如果他在加速出货,说明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在加速——这意味着我们的时间窗口在缩短。"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加快速度。三天后我们再碰一次面,到时候我把完整的证据链整理出来。你那边——"
"我继续收集交易数据,特别是大宗交易的对手方信息。如果能证明墨远基金在反复接盘,那就是铁证。"
"还有秦朗?"
"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上司,但我知道他在监视我。我现在的策略是:让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陆远,"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跟一个控制五十亿资金的人玩心理战。如果输了——"
"如果输了,我丢掉工作,也许还会惹上法律麻烦。"陆远打断她,"但如果赢了,我们能扳倒A股最大的操纵网络之一。"
"你不怕?"
陆远想了想。"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变了,"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像个刚毕业的学生。现在你像个——"
"像什么?"
"像个调查记者。"
陆远没笑。"我不是记者。我只是个看到错误的数学题就想改正的人。"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记者,"苏晴站起来,"三天后见。注意安全。"
她推开咖啡店的门,消失在陆家嘴的暮色中。
陆远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打开了微信,找到秦朗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秦总,周末好。鸣涧微的定增分析我写完了,周一给您?"
秦朗的回复很快:"好,周一早会前发我。周末好好休息。"
陆远看着那条回复,心里想:你当然希望我好好休息。
然后他发了一条更有趣的消息:
"对了秦总,我最近对量化交易挺感兴趣的,想研究一下。您认识做量化的朋友吗?我想请教请教。"
这条消息是一个试探。
如果秦朗跟沈墨有关联,他会对"量化"这个词敏感。因为暗池资本对外宣称就是做量化的。
三十秒后,秦朗回复:"量化的话,我认识几个做私募的朋友。回头有机会介绍给你。"
"好的,谢谢秦总。"
陆远放下手机。
秦朗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这有两种可能:
他真的只是认识一些做量化的朋友,跟暗池无关
他在试探陆远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陆远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他刚才那条消息里藏了一个陷阱:如果秦朗真的只是认识"几个做量化的朋友",他应该会说具体是谁。但他没有——他只说"回头有机会介绍"。
这是一种模糊的回应,既不得罪陆远,也不暴露信息。
秦朗在演戏。
而陆远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继续演下去——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收集更多的证据。
晚上八点,陆远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开始分析今天从鉴衡终端导出的最新数据。
鸣涧微今天收盘43.85元,比昨天涨了4.9%。成交量放大了三倍。
龙虎榜数据出来了。
买入前五席位:
天枢证券深圳南山科技园路——买入8500万
青冥证券上海浦东大道——买入6200万
云梦证券深圳泰然路——买入5800万
望舒证券北京金融街——买入4200万
沧澜证券广州天河路——买入3800万
五个席位,全部是那六十三个账户对应的营业部。
总买入金额:2.85亿。
卖出前五席位:
机构专用——卖出1.2亿
机构专用——卖出8500万
沪股通专用——卖出6200万
营业部A——卖出3100万
营业部B——卖出2800万
前三个卖出席位是机构和沪股通,属于正常的获利了结。但后两个营业部——陆远查了一下——不在那六十三个账户的名单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暗池在买入的同时,有其他资金在卖出。
这些卖出者是谁?他们知道暗池在拉盘吗?还是只是正常的获利回吐?
陆远把这两个营业部的名字记下来,准备周一查一下它们的历史交易记录。
如果这两个营业部也经常出现在暗池操纵的股票上——
那就说明暗池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
六十三个账户,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继续工作到凌晨一点。
在分析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模式:每当暗池在某只股票上大举买入时,总有一两个"陌生的"营业部在卖出。这些营业部的交易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精准——恰好在暗池买入的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
这是配合。
暗池在买入的同时,有人在"配合"卖出,制造出"多空博弈"的假象,让市场以为这是正常的交易行为。
但实际上,买和卖都是暗池控制的——左手倒右手。
这就是所谓的"对倒交易"。
而那两个陌生的营业部,很可能是暗池的另一组账户——不在那六十三个里面,但属于同一个控制人。
这意味着沈墨的账户网络可能不止六十三组,而是更多。
陆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剥洋葱——每剥一层,下面就还有一层。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继续剥下去,最终会看到核心。
而那个核心——就是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