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光从窗帘下缘挤进来时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过了一天 那光不是光 是掺了灰尘的、黏稠的铅水 缓慢地灌注进这间十几平米的斗室。空气里有隔夜饭菜凝结的油脂味 电子设备散热片的焦糊味 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腐气息。第八次了 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图钉 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每一次心跳 都往更深里钉进一点。[淘股吧]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电脑桌 椅轮滚动窸窣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午后显得惊心动魄 胃里是空的 空成一口深邃的井 井壁回荡着昨夜失眠时吞咽下去的无数无声的叹息 饿,是一种具体的 不容分说的哲学 它推着他 像推一具尚未完全僵直的偶人 挪向厨房。
冰箱是苍白的 发出持续的低鸣 像某种哀悼 里头的内容比他的人生更寡淡 一盘剩菜 里有蔫软的青椒与薄乎透明的肉片 浸在凝成乳白色脂膏的汤汁里 还有半截油条 被随意搁在保鲜膜上 皱缩 暗沉 如一段风干了的、不再有任何希望的肢体。女人带着儿子早已在晨光中离去 奔赴他们井然有序、拥有坚实未来欢快的白昼。这油条是他们早餐的剩余 是完整生活切割后不屑一顾的边角料 他拈起它 冷硬的触感直抵指尖。他想起上一次破产前 某个同样阴冷的早晨 他曾在早点摊前犹豫 是买两根刚出锅的 还是省下钱补那支即已跌破止损线的股票。油锅沸腾的金色泡沫 与K线图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在记忆里重叠 湮灭。他选了后者 于是那根想象中的、滚烫酥脆的油条 便永远地欠下了 此刻手心里这半截冷的、韧的 便是那笔债务迟来的、讽刺的偿还。
垃圾桶就在脚边 昨夜匆忙 未曾扎口 最上层 是一捧被摘弃的芹菜叶 边缘已经发蔫卷曲 呈现出一种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彻底的灰绿 他蹲下来 看着它们 这些叶子也曾向着阳光舒展 承载过一株植物卑微的、进行光合作用的梦。然后 在某双手里 因为它们“无用” 因为“口感不好” 被毫不犹豫地剥离、抛弃 他伸出手,一片一片 将它们拾回洗净的碗中 水冲过,那刺眼的绿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回光返照般的湿润。嗯 无用之物 他咀嚼着这个词。火点燃,锅里的油开始发出细密的嗞响,是这沉寂空间里唯一活着的证明。打一只鸡蛋进去,蛋液在沸油中迅速凝结 碗里的水裹挟着那些重新获得重量的芹菜叶。翻滚成一碗混沌的汤。黄与绿 生机与颓败 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和解了。
他坐下 面对这一餐:冷饭剩菜 半截冷油条 一碗滚烫却出身卑微的汤。筷子尖挑起一块肉片 那半透明的质地 让他想起某次爆仓前 电脑屏幕上那些交易曲线 也是这般脆弱地透明着 仿佛一触即溃。他曾在无数个夜晚 对着那些闪烁的曲线 脑中构筑过金碧辉煌的宫殿 用杠杆做梁柱 用消息面铺地砖 用K线组合描绘藻井 他沉迷于那种虚拟的建造 手指敲击键盘 如同帝王批阅奏章 仿佛整个世界经济的潮汐 都听他调遣。每一次“买入”与“卖出” 都是一次创世与毁灭的微型演。他以为自己在驾驭风浪,实则只是风浪咽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那些宫殿从未真正存在过 它们倒塌时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账户余额数字那冷静的、绝对的归零。然后便是公司办公室催还贷款的信息 家人沉默而复杂的眼神 以及这间屋子日益浓厚的、散不去的沉寂。
油条泡进汤里 它吸饱了滚烫的汁水 变得绵软 但内核仍是冷的、僵的。一口咬下,两种温度在口腔里厮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股烫热的、名为“当下生存”的意志 包裹着一颗冰冷的、名为“过往全部失败”的核。悔意不是此刻才来的,它早已渗入骨髓 成为他新陈代谢的一部分。悔那一次不该全仓押注 悔那一次该及时止损却心存侥幸 悔那一次听信了天花乱坠的“内幕” 更悔那最初的最初 为何要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重量 寄托在那一片虚无缥缈、红绿跳动的电子海洋之上?海市蜃楼饮不得 他却甘之如饴 直到焦渴至死 方知吞咽下的全是自己的倒影。
汤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它 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柔软的、失焦的灰蒙蒙。这样也好。清晰是一种残忍。在这片温暾的模糊里 他慢慢咀嚼 吞咽 食物的滋味近乎于无 只有温度与质地 穿过喉咙 沉入那口名为“饥饿”的深井 发出空洞的回响。这便是我了 他想 一个靠着剩余物、边角 料和废弃物 拼凑一餐 维系肉身继续存在的 剩余的人。
窗外的天光又暗下去一些。今天没有夕阳 只有均匀的 更深的灰暗沉降下来 如同巨大的盖子。一天 又将这样过去。他知道 明天或许晚上依旧会打开电脑 看着那些数字k线复盘。不是出于希望 而是一种惯性 一种被设定好的 停不下来的程序。就像那半截油条 泡软了 泡烂了 也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
他喝下最后一口汤 碗底 几片芹菜叶静静地贴着 像是沉船的残骸 最终抵达了寂静的海床 温暖 是有的 从食道一路蔓延下去 短暂地抵抗着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但这温暖也提醒着他:此刻的饱足 是临时的。是廉价的。何其的,建立在一切破碎与废弃之上。
他坐着 在碗沿最后一缕热气消散之前 在沉甸甸的暮色完全吞没这扇窗之前 室内没有开灯 黑暗 正从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 与他融为一体 。。。
他坐起身,床单窸窣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午后显得惊心动魄。胃里是空的,空成一口深邃的井,井壁回荡着昨夜失眠时吞咽下去的无数无声的叹息。饿,是一种具体的、不容分说的哲学,它推着他,像推一具尚未完全僵直的偶人,挪向厨房。
冰箱是苍白的,发出持续的低鸣,像某种哀悼。里头的内容比他的人生更寡淡。一盘剩菜:蔫软的青椒与几乎透明的肉片,浸在凝成乳白色脂膏的汤汁里。还有半截油条,被随意搁在保鲜膜上,皱缩、暗沉,如一段风干了的、不再有任何希望的肢体。家人早已在晨光中离去,奔赴他们井然有序、拥有坚实未来的白昼。这油条是他们早餐的剩余,是完整生活切割后不屑一顾的边角料。他拈起它,冷硬的触感直抵指尖。他想起上一次破产前,某个同样阴冷的早晨,他曾在早点摊前犹豫,是买两根刚出锅的,还是省下钱补那支即将跌破止损线的股票。油锅沸腾的金色泡沫,与K线图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在记忆里重叠、湮灭。他选了后者。于是那根想象中的、滚烫酥脆的油条,便永远地欠下了。此刻手心里这半截冷的、韧的,便是那笔债务迟来的、讽刺的偿还。
垃圾桶就在脚边。昨夜匆忙,未曾扎口。最上层,是一捧被摘弃的芹菜叶,边缘已经发蔫卷曲,呈现出一种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汁液的、彻底的灰绿。他蹲下来,看着它们。这些叶子也曾向着阳光舒展,承载过一株植物卑微的、进行光合作用的梦。然后,在某双手里,因为它们“无用”,因为“口感不好”,被毫不犹豫地剥离、抛弃。他伸出手,一片一片,将它们拾回洗净的碗中。水冲过,那灰绿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回光返照般的湿润。无用之物。他咀嚼着这个词。火点燃,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嗞响,是这沉寂空间里唯一活着的证明。打一只鸡蛋进去,蛋液在沸水中迅速凝结,裹挟着那些重新获得重量的芹菜叶,翻滚成一碗混沌的汤。黄与绿,生机与颓败,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和解了。
他坐下,面对这一餐:冷剩菜,半截冷油条,一碗滚烫却出身卑微的汤。筷子尖挑起一块肉片,那半透明的质地,让他想起某次爆仓前,电脑屏幕上那些交易曲线,也是这般脆弱地透明着,仿佛一触即溃。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那些闪烁的曲线,构筑过金碧辉煌的宫殿。用杠杆做梁柱,用消息面铺地砖,用K线组合描绘藻井。他沉迷于那种虚拟的建造,手指敲击键盘,如同帝王批阅奏章,仿佛整个世界经济的潮汐,都听他调遣。每一次“买入”与“卖出”,都是一次创世与毁灭的微型演。他以为自己在驾驭风浪,实则只是风浪咽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那些宫殿从未真正存在过,它们倒塌时甚至没有声音,只有账户余额数字那冷静的、绝对的归零。然后便是债主的电话,家人沉默而复杂的眼神,以及这间屋子日益浓厚的、散不去的沉寂。
油条泡进汤里。它吸饱了滚烫的汁水,变得绵软,但内核仍是冷的、僵的。一口咬下,两种温度在口腔里厮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股烫热的、名为“当下生存”的意志,包裹着一颗冰冷的、名为“过往全部失败”的核。悔意不是此刻才来的,它早已渗入骨髓,成为他新陈代谢的一部分。悔那一次不该全仓押注,悔那一次该及时止损却心存侥幸,悔那一次听信了天花乱坠的“内幕”,更悔那最初的最初,为何要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重量,寄托在那一片虚无缥缈、红绿跳动的电子海洋之上?海市蜃楼饮不得,他却甘之如饴,直到焦渴至死,方知吞咽下的全是自己的倒影。
汤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它,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柔软的、失焦的灰蒙蒙。这样也好。清晰是一种残忍。在这片温暾的模糊里,他慢慢咀嚼,吞咽。食物的滋味近乎于无,只有温度与质地,穿过喉咙,沉入那口名为“饥饿”的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响。这便是我了,他想。一个靠着剩余物、边角料和废弃物,拼凑一餐,维系肉身继续存在的,剩余的人。
窗外的天光又暗下去一些。没有夕阳,只有均匀的、更深的灰暗沉降下来,如同巨大的盖子。一天,又将这样过去。他知道,明天或许依旧会打开电脑,看着那些数字无意义地跳动。不是出于希望,而是一种惯性,一种被设定好的、停不下来的程序。就像那半截油条,泡软了,泡烂了,也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
他喝下最后一口汤。碗底,几片芹菜叶静静地贴着,像是沉船的残骸,最终抵达了寂静的海床。温暖,是有的,从食道一路蔓延下去,短暂地抵抗着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但这温暖也提醒着他:此刻的饱足,是何其的临时,何其的廉价,何其的,建立在一切破碎与废弃之上。
他坐着,在碗沿最后一缕热气消散之前,在沉甸甸的暮色完全吞没这扇窗之前。室内没有开灯。黑暗,正从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与他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