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猎物
展开
他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六点五十八分。没有消息。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父亲的对话框——空的。他也没发。说什么呢?说项目尾款还没到,父亲不会信了。说在学炒股,父亲会更担心。他放下手机。
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东西,不是眼屎,是一根掉落的睫毛粘在下眼睑上。他用拇指抹掉,看了一会儿。以前他不会注意到这个。
煮面。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今天是第四天煮面。面饼在锅里散开,从硬变软。他发现自己煮面的动作开始有了顺序:先打火,再放水,水开了放面,面散开之后关小火。四天前他不会注意这些。四天前他煮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分时图。现在他注意到火的大小、水的沸腾程度、面饼散开的速度。这些细节没有用,但它们在填满时间。等待需要东西来填。他以前用盯盘来填,现在用煮面。面煮好,端到电脑前。他没马上吃。对着那碗面坐了一分钟。热气从碗沿升起来,细长的一缕,升到半空中散开,散开的形状没有规律。他盯着那缕热气,直到它变得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槽底。滴。滴。滴。
打开行情软件。那只观察了两天的资源股低开。他调出特大单净额——过去三天还是正的,今天早盘转负。不是大规模流出,是试探性的。几十手的碎单,方向不一致,像一个人在赌场门口踮脚往里看,既不进门也不离开。机构在犹豫。
他问自己:犹豫是买点还是卖点?都不是。犹豫是等。规则说连续三天确认才能进场。今天是第三天,信号不够强——低开,特大单净额转负,成交量没放大。不是他要的确认。
他关了软件。关掉的那一刻,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这一秒是旧的他在拉他——看看别的板块?翻翻自选股?万一错过什么?他没有动。一秒之后,手指从鼠标上移开,压在自己的大腿上,能感觉到膝盖骨的形状。呼吸从胸间回落到腹部。那一秒不是犹豫,是肌肉记忆在消退。
他在笔记本上写:观察标的:某资源股。第三天。信号不达标。放弃。
写完之后他盯着“放弃”这两个字,心里头没什么波动。这两个字他写了五年论文都没真正学会。论文里的数据不行了就换一组,换到行为止。那不叫放弃,叫绕路。市场里绕不了路。错了就是亏钱,放弃了就是不亏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把“放弃”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勾。红色笔迹渗进纸里,微微洇开。不是自我安慰。是标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觉得自己做对了某件事。
上午九点四十,手机亮了。赵晓晓。
“你那只观察票怎么样了。”
“放弃了。”
“为什么。”
“信号不达标。不是我要的确认。”
“你不怕它涨起来。”
“怕。”他打字。打完这个字,他在怕后面点了一个句号,又删掉,又打上。最后就这样发了。怕就一个字,不需要解释。“怕的时候手痒。手痒的时候看规则。规则说等,我就等。等不到就放弃。下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做不到。看到一个机会,总觉得是最后一个。错过了就没了。”
“机会不是最后一个。市场每天都有新的裂缝。错过一个,等下一个。”
“只要你还活着。”
“活着。三千一也是活着。”
她把他的“三千一也是活着”复制了一遍,发回来。他不确定她是在确认这句话,还是在确认他的状态。也许都是。他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嘴角有半个笑。不是因为被关心。是因为她复制的动作——把他的话拿过去,像抄规则贴在屏幕上一样。不是教学,不是抄袭,是确认。用复制来确认。
十点半,手机又震了。赵红兵。
赵红兵发来一张截图。账户持仓,浮盈三个多点。下面跟了一行字:“兄弟,我今天这只票涨了。马上到止盈。”
他问:“计划是什么。”
“五个点止盈。到了就卖,不到拿着。”
“那你还问我。”
“我老婆说三个多点可以卖了。她不懂股票。但她早上四点去菜市场,等菜市场的卷帘门升起来,就为了省两块钱。”
他盯着这行字:等菜市场的卷帘门升起来。卷帘门是冰的,赵红兵老婆的手也是冰的。她不是为了省两块钱,她是为了在那个最早的时间点,拿到最新鲜但也最便宜的菜。两块钱在市场上连半个点都不到,但在菜市场是一把葱。赵红兵亏的那些钱,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凌晨四点的觉换来的。
他打字:“那你就更不能乱来。按计划做。你老婆省两块钱等得起,你等几个点等不起?”
赵红兵说:“你说得对。我等。”
他放下手机,忽然想到父亲。父亲以前在矿上的时候,每顿饭省一个馒头。不是吃不起,是惯了。退休之后那个馒头变成了降压药。父亲把省馒头的惯带到了药店里——每次买药都问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药。他不知道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药,但知道父亲在省的那个馒头,和赵红兵老婆等的那扇卷帘门,是同一种东西。不是钱。是安全感。穷人靠省略每一个不需要的消费来获得安全感。他在市场里亏掉的那十一万,不是十一万块钱,是父亲一辈子省下来的馒头。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不是不想看消息。是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以前亏钱的时候,从来没有把亏掉的钱换算成别的东西。现在他开始换算了。三千一,两个月药。三百块,两个点。两块钱,一把葱。一旦开始换算,每一分钱都有了重量。这个重量黏在鼠标上,让他手痒的时候能按住自己的手。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他知道那把葱是谁的。
中午,他出门买烟。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那只流浪猫不在。上次看见它还是一周前。瘦的,灰色的,尾巴断了一截。他当时蹲下来想摸,它跑了。现在台阶上只有一片被风刮来的塑料袋。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阳光下。阳光很亮,和销户那天一样亮。但这次他没有站在营业部门口。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只有一根烟和一个空烟盒。他把空烟盒捏扁,烟盒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个外卖员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塑料勺子在一次性饭盒里刮,刮出一种很短促的吱吱声。他听了一会儿。那种声音里有饥饿,但不是焦虑。是到点了,该吃了。
手机震了。赵晓晓。
“我今天用你的方法看了一下大盘。特大单净额连续三天为正,但指数没涨。机构在买,指数不涨——是不是在吸筹。”
他回:“不一定。也可能是对倒。需要看成交量和板块结构。全面放量是真买,缩量是诱多。”
“怎么看。”
“打开涨幅榜,看排在前面的板块。如果金融、周期、科技都在涨,是全面行情。如果只有一两个板块涨,其他不动,是结构性行情。结构性行情里,不涨的板块,资金在流出。”
她说:“我以前只看自己买的票。从来不看大盘。”
“以前是以前。从现在开始,先看大盘,再看板块,最后看个股。顺序错了,赚的钱也会亏回去。我爸以前教过我一句话——先看路,再看车。路不对,车再好也到不了。”
“你爸做什么的。”
“工人。退了休。每天看天气预报,看完决定穿不穿秋裤。”
她发来一个省略号。他也发了一个省略号。两个省略号在对话框里挨着,像两个人同时选择了沉默。他手肘靠着的墙壁上有点温热,是太阳晒热的。然后她说:“我爸也看天气预报。看完就给我发微信,让我加衣服。我从来不回。”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上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她家里的事。不是刻意说,是被“天气预报”带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俩的相似点不只是亏钱——还有他们都有一个看天气预报的父亲。一个从不回,一个不知道回什么。
他打字:“下次回一条。”
她发来一个句号。也许是答应了,也许是在说“再说吧”。但句号本身就是一个回应。他掐灭烟头。烟头在指腹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不疼。
下午一点,他回到出租屋。打开行情软件。大盘午后横盘,成交量萎缩。翻涨幅榜,排在前面的板块只有两个——军工和黄金。避险板块。不是全面行情。资金在从风险资产撤出,流入避险资产。机构对后市谨慎。
他问自己:机构谨慎的时候应该怎么做?等。不是不做,是等更好的机会。机会不在涨幅榜上,在跌幅榜里。那些被恐慌情绪错杀的票,才是猎物。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买,是翻跌幅榜,把那些基本面没变、行业没变、只是被大盘带下来的票放进观察池。
他开始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停住。
一只消费电子股。半个月跌了百分之二十五。市盈率不到十五倍,行业景气度还在,没有利空。他调出特大单净额——过去五天,有三天是正的。机构在跌的时候买。再往细看:分时成交里,每隔七八分钟就有连续的大单成交,每笔不大,但间隔稳定。机构在分批次吃进。节奏很稳,稳到如果他不是逐笔看,根本注意不到。不是机器单。机器单的间隔精确到毫秒,这些大单的间隔有呼吸——时快时慢,像人在下单。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新观察标的。消费电子。跌幅过大,机构分批次吸筹。等待企稳信号。换手率从高位8%降到1.2%,抛压极轻。补充买点——连续三天不创新低,且成交量萎缩到前期一半。
写完买点条件,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字:等多久都不算亏。急着进才亏。
下午三点,收盘。大盘收跌百分之零点三,成交量继续萎缩。他合上笔记本,打开那个叫“投机”的文件夹。里面还躺着退学申请。他看了几秒,没有点开。然后把退学申请拖到了一个新建的子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过去”。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观察池。第一行:消费电子(等待第三天不创新低)。第二行:资源股(已放弃)。第三行——空着。空着不是没有东西写。空着是留给下一个猎物。
手机震了。赵晓晓。
“我今天没动。一只票都没买。看了你的方法,发现没有一只符合条件的。”
“那就不买。”
“心里有点空。以前每天都要操作。不操作就难受。”
“难受是因为你把操作当成了在做正确的事。现在要换一下——不操作,才是做正确的事。市场不欠你机会。你欠市场耐心。”
她沉默了很久。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又消失。最后她发来一行字:“我今天把盘口逐笔看了三个小时。第一次看这么久。以前就是看着K线涨跌。今天看到后面,我发现我能看出来哪些是程序单,哪些是人工单。程序的间隔一样,人工的间隔不齐。像一个心跳稳定,一个心跳忽快忽慢。”
他愣了一下。人工单有呼吸——他中午刚想到这个比喻,她现在说了几乎一样的话。两个人,同一个下午,在各自屏幕前,看同一片海洋,看到了同一群鱼。这是他没教过的东西。他教她看撤单,她自己学会了分辨程序单和人工单。看盘口三个小时——这需要一种安静。不是技术上的安静,是人静下来之后才能捕捉的那种差异。
他打字:“你怎么发现的。”
“就这么看。看久了,就看出来了。程序的节奏是死的,人的节奏是活的。就像你说的,聪明钱在撤的时候,撤得不好看。人撤的时候有犹豫,有试探。程序没有。程序撤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盯着这段话。不急才能看清。这是她说的。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以前亏钱的时候,眼睛是急的,看什么都像机会。现在不急,看什么都像数据——有节奏的,有时间刻度的,能被拆解的东西。
“你比我强。”
“怎么了。”
“我看了两个月才学会分辨。你用了三个小时。”
“可能是因为我亏得比你多。六十三万逼出来的。不逼到那个份儿上,谁愿意坐三个小时只看不动。”
傍晚六点,他煮了碗面。面煮着的时候,手机亮了。赵红兵。
“兄弟,我今天那只票收盘四个多点。差一点到止盈。”
“明天可能就到了。”
“嗯。我老婆说,今天不卖,明天万一跌回去呢。我跟她说,跌回去就跌回去。规则没到,不动。她没再说话。”
他打字:“你学会了。”
赵红兵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她刚才给我盛了碗汤。啥也没说。就是一碗汤。我觉得比涨停还烫。”
他盯着这行字,屏幕上的字微微发亮。比涨停还烫。赵红兵没读过经济学,不懂DCF模型,不知道什么是多巴胺。但他知道一碗汤的温度比涨停板高。他以前不知道。他以前以为涨停就是一切。现在他知道,涨停只值一碗汤。有人给你盛汤的时候,涨停不算什么。没人给你盛汤的时候,涨停什么都不是。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赵哥。”打完又删掉,又打上:“好好喝汤。”发出去。
他端过面,吃了一口。咸了。不是盐放多了,是老干妈加了两勺。他没有倒水,一口一口吃完。吃到碗底的时候,面汤还是热的。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里有老干妈的辣,和面饼化开的淀粉味。他以前从没喝过泡面的汤。不是不好喝,是不需要。今天需要。需要一点热的。汤沿着喉咙下去,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暖了,像被手指按了一下。
深夜,十一点。赵晓晓发来一条消息。
“我今天把跌幅榜翻了一遍。找到两只票。机构在跌的时候买。明天继续观察。”
“好。”
“你那只消费电子股,准备什么时候进。”
“等。连续三天不创新低,成交量缩到一半。今天是第一天。”
“那还要等两天。”
“嗯。不急。药钱还够。”
她没问药钱的事。他也没解释。隔了很久,她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张便签,贴在她屏幕上。便签上写着:买之前问自己三个问题——谁在买。为什么现在买。你急不急。如果急,不买。
他看了几秒。便签底下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小字,他放大才看清:给陆鸣。
“你自己写的。”
“嗯。你的规则是做什么,我的规则是问什么。做之前先问。不问就做,做完了再问就晚了。这三个问题是问我自己,但给你也适用。所以也给你。”
他把那张图片存进手机相册。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学费”,里面存着那十八笔亏损的截图。他打开文件夹,把她这张便签也放进去。文件夹里有十九张图片了——十八张是亏钱的证据,一张是别人给他写的便签。十九张放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故事:前十八张是代价,第十九张是方法。方法不是他自己想到的,是别人给他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哪。黑暗中,他想到了今天的“放弃”。不是止损,不是割肉,是主动放弃。他以前从没主动放弃过任何一笔交易。以前每一次放弃都是被迫的——跌到受不了了才割。今天是信号不达标就收手。收手和割不是一个疼法。收手不疼,只是空。空比疼好。但空也有一种沉。手空着的时候,你会想它以前是怎么满的。他是怎么满的?追涨,杀跌,幻想反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那只通信设备股,第一天就该走,他没走。往后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把手伸进火里,缩回来,又看看火说“也许不烫了”,再伸进去。烫到今天,手上全是疤。
他把手从枕下抽出来,摊开在眼前。黑暗里看不见掌心的白印子,但他知道那些印子还在。不是刚攥的,是好几天前攥的,但掌心的皮肤还记得。他握拳,又松开。握拳,松开。做了十次。每一次松开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在练放手。
窗外有风。北京三月的风穿过楼群,发出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嗡鸣。和耳鸣很像。区别在于,风是真的。他闭上眼睛。
明天,消费电子股还需要两天不创新低。两天。四十八小时。他等得起。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知道急了会怎样。他已经在急了的时候亏过十一万了。三千一百二十七是剩下的全部。全部的意思是不能再来一次。就像那个外卖员刮饭盒的声音——每一粒米都要刮干净。就像赵红兵老婆在凌晨的冷风里等菜市场的卷帘门升起来——每一分钱都有代价。就像父亲从矿上退休后把手里的馒头换成药盒——每一颗药都是省出来的。他的全部来自父亲年轻时的下井、母亲年轻时的加班、他自己攒了几年的奖学金。来源不是数字,是时间。他把这些时间换成钱,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差点把它们全烧掉。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再烧。不是不交易,是不烧。不烧的意思是每一笔钱都要有去处,不是撒出去等风来吹。
他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鼻翼两侧微微发凉。耳鸣还在,很轻很轻,像一间空房子里某台忘了关的电视机。他把注意力从耳鸣上移开,听见了另外的东西:窗外四环上的车声,风穿过楼群的闷响,冰箱压缩机启动又停止。这些声音以前被耳鸣盖住了。现在他重新听见了。不是因为耳鸣消失了,是因为他不再需要靠它来提醒自己犯过的错。错还在,但它不再响了。
手机屏幕暗了。明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如果条件达标,他会在第四天开盘进场。如果条件不达标,他会写“放弃”,用红笔圈起来,画一个勾。然后继续等。市场每天都有新的裂缝。等得越久,裂缝越大,猎物越清晰。他不缺猎物。他缺的是等够的耐心。耐心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今天练了一天,明天接着练。
话题与分类:
主题股票:
主题概念:
声明:遵守相关法律法规,所发内容承担法律责任,倡导理性交流,远离非法证券活动,共建和谐交流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