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股太无聊了,无聊得我想要写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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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五月三十日。
距离法国世界杯开赛,还有十一天。
午后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钱景和慢慢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天花板被地面反射的光映得有些发亮。
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
墙上贴满了海报,《龙珠》的悟空,《圣斗士星矢》的撒加,《浪客剑心》的绯村,还有角落里那个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兔牙的罗纳尔多。
录音机里的磁带“咔哒”一声,翻到另一面。黎明的歌声缓缓流淌出来——
“或许匆匆一生中要与你相聚,相识非偶然茫茫人海里……”
是粤语版的《今夜你会不会来》,嗓音略带沙哑,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风混在一起。
钱景和慢慢坐起身,斜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本漫画,是《浪客剑心》的第三卷。
他揉了揉眼睛,顺手翻看起来。纸页翻动,“沙”的一声响,在音乐的空隙里清晰可辨。
他看得入神,心里跟着剑心的步伐,走过那些落樱与血雨。
翻过最后一页时,他呼出一口气。漫画书合上的瞬间,他心里那根被故事绷紧的弦,骤然松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磁带还在转动,但歌声仿佛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钱景和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上的日历,红色的圆圈标记着:
六月十日——法国世界杯。
那是他半个月前用红色水笔画的,每天都要看好几遍,仿佛多看几眼,日子就能过得快一些。可此刻,这红色的标记,在午后过分明亮的光线下,反倒透出一种焦灼。
日子很近,却又好像隔着一段磨人的距离,就像此刻窗外那片过于明媚,以至于显得有些不太真实的蓝天。
百无聊赖,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他。
漫画看完了,世界杯还没来,这中间十来天的时光,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成了一段需要被填补的空白。
他缓缓坐起身,挠了挠有些蓬乱的头发,踱步走到窗前。
楼下小街上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起,斜对面,店里的老板娘正踮着脚晾晒衣物,竹竿在她手里颤颤巍巍,几乎要掉落下来。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动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
“好无聊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快被空气吞没。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漫画书。一共三本,都是向镇上的书店借的,押金三十块,每本每天一毛钱租金。
他决定去镇上的书店,把看完的还了,顺便再借接下来的几本。然后,或许可以去学校的操场踢会儿球,让身体动起来,出点汗,总好过被这粘腻的寂静困住。
他拎起书包,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家是一幢临街的两层老房子,父母经营着一家小饭店。临街的门面敞开着,“钱记饭店”的招牌已有些褪色。
一楼店面里,锅铲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食客模糊的笑谈声,混合成一股温暖的烟火气,与楼上他那贴满幻想的房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厨房里,空气中混合着豆瓣酱和辣椒的浓烈香气。他探头进去,跟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妈,我去还书。”声音被嘈杂吞没了一半。
母亲头也没回,手里铁锅翻飞,只扬了扬沾着油星的手,喊道: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晚上忙!”
父亲从堆满碗碟的洗碗池边探出头,补了一句:
“别光顾着玩!看见老胡替我问声好,上次赊的酒钱该给了!”
“知道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嘀咕着父亲总把这种事推给他。
他换了双球鞋,然后从后院推出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是父亲前几年买的二手货,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但钢圈被擦得锃亮。
他推车出门,腿往车上一跨,脚下用力一踩,车轮碾过门口青石板路上的亮光,拐进了小街。
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感觉,拂在脸上,暖烘烘的,像柔软的绸缎。
他骑着车,穿行在小镇的街道上,嘴里哼着刚才磁带里的歌,虽然调子跑得有些远,但他自己并不在意。
街道不宽,两旁是些上了年岁的房子,墙面斑驳,爬着些绿意,间或有些新盖的楼房,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街边的梧桐树阔大,新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在他身上,车把上跳跃。偶尔有认识的大叔大妈坐在门口竹椅上,摇着蒲扇,看见他,便笑着点点头。
他骑得不快,任由风拂过脸颊,带走皮肤上薄薄的汗意。
路过街角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杂货店时,老板正躺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蒲扇盖着肚皮,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近乎凝固。
书店在镇子的南端,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铺子,漆成深绿色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旧书出租”。
推开门时,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铃”一阵乱响。
进了门,光线陡然暗下来,里面的窗户很小,还被高高的书架挡了一半。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股旧纸张和油墨略带沉闷的香气。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削中年人,正伏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厚厚的《挪威的森林》,只在他进来时抬了抬眼。
钱景和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支缠着胶布的圆珠笔在登记本上找到上次借阅的记录,在后面空白处写下“5月30日,归还”。
接着,他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随即放入柜台边的小铁盒里。
“哐啷”——一声轻响。
然后他又将手中的《浪客剑心》第三卷放回柜台边那个标着“已还”的书架上。
做完这些,他并不急着走,而是转身走向书店深处,手指沿着书架,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
店里靠墙的两边,立着两排高高的木质书架,因为书太多,中间过道显得有些逼仄。
过期的《读者》,《知音》杂志,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还有各种《中学生数理化》,《作文精选》辅导资料……五颜六色,分门别类,却堆得并不十分整齐。
文学区的书架略显冷清,《边城》的封面显得孤零零的,《三国演义》则被翻得有些旧了。漫画区则热闹得多,《灌篮高手》的湘北红色队服依旧醒目,《犬夜叉》的魔界封面上蒙着薄灰,《相聚一刻》的单行本已积了厚厚一摞,《棒球英豪》的彩绘队服甚是帅气……
听人说,最里面的书架上甚至还有几本港台原版的《龙虎豹》,用牛皮纸包着封皮,藏在书架最顶端,需要额外加钱。
他的目光在那些彩色封面上流连了片刻,最终还是回到那排熟悉的漫画上,抽出《浪客剑心》第四卷和第五卷,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剑客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点空落似乎被填上了一些。
他拿着书,又在书架前流连了一会儿,手指在《新世纪福音战士》那极具冲击力的封面上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零号机暴走的画面。
然后又继续往前,翻了翻新到的《足球俱乐部》杂志。封面上正是罗纳尔多咧嘴大笑的照片,他看了看定价,又放了回去。最后,还是拿着两本漫画,转身去柜台登记。
刚走到柜台边,手还没抬起,
“哗啦——!”
门上的风铃猛地一阵乱响!
一个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带着外面燥热的阳光,直直地与他撞了个满怀。
“啊!”
他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闷,被什么柔软却带着冲劲的东西撞了一下,闷哼一声,自己一个踉跄,向后倒退两步坐倒在地。
手里的漫画书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散落一地。他手肘下意识地撑了下地面,传来一阵钝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
清脆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她连声道歉,语速很快,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奔跑后的焦急和喘息。
钱景和有些发懵,他扶了扶边上的书架,略一抬头。
闯入视野的,是一个高高束起的马尾,
发梢因为剧烈的动作还在空中晃动。然后,是一张因意外和歉意涨红的脸。
是个女生。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条浅蓝色背带裙,背着一个黑色书包。她皮肤很白,在书店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眼睛很大,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一瞬间,似乎还有一丝像是混合了柑橘与柠檬的清新气味掠过鼻端,与书店里陈旧的纸墨味格格不入。
“我跑得太急了……没看到门后面有人……真的非常抱歉!”她道歉着,声音里的喘息还未平复。语调有点奇特,尾音有些拖长,不像本地人惯有的腔调。
她一边道歉,一边急忙蹲下身子,帮他把散落的漫画书捡起来,用手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递还给他。
钱景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愣愣地看着她,忘了自己还坐在地上,甚至忘了去接那两本书。
两人抬起头的瞬间,目光相遇了。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电视里经过精心修饰的艳丽,而是……该怎么形容呢?像五月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洁白,舒展,干净,带着初夏蓬勃的生气。
就在那一刹那,周围的一切——街上的嘈杂声,人群的交谈声,甚至他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声——都骤然远去,褪色成一片遥远的背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或者完全静止。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她仰起的脸庞,被门口低斜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
他清晰地看见一颗汗珠正沿着她下颌,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滑过颈项紧绷的肌肤,最终消失在浅蓝色的领口边缘。
她的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带着一点可爱的弧度。嘴唇因为喘息而稍稍张开,唇色是健康的,湿润的红。那是一种惊人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一种外放的,野性的,瞬间绽放的美。
她身上有一种……一种他说不清的,与这个陈旧,昏暗,弥漫着时光停滞气息的书店,与他日常所见的女生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是一种更明亮……甚至带着点陌生世界味道的东西。
它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像一道刺破夏日沉闷空气的闪电,击中了他。
唯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那声音在瞬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为他此刻的失态敲打着笨拙的节拍。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这慌乱的心跳会被她听见。
景和坐在地上,竟忘了站起来,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脑袋里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已被那双深黑的眼睛吸走。
“你……你没事吧?”女生见他呆坐着不动,也不接书,脸上的焦急更甚,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
“撞疼了吗?”她又问道。
“没……没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巴巴的,像晒干的海绵。他还有些发懵,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
“真的不好意思,我急着找本书,跑得太急了。”女孩似乎松了口气。
“你的书……”她又往前递了递。
“哦……谢谢。”景和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升温,慌忙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漫画,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
一阵微凉。
细腻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块玉,又像触电一般,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手中《浪客剑心》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那红发剑客凌厉的眼神似乎让她有些好奇,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事情上。
她转头望向书店深处那排排高高的书架:
“请问……文学类的书在哪里?”
“在……在那边。”景和抬起手,指了指靠里的书架,“最里面那两排,靠……左手边。”
“哦,谢谢。”
女孩点点头,甚至没来得及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便立刻站起身,急匆匆地奔向里侧的书架。马尾辫在身后甩动,很快,她的身影便隐没在高大的书架后面,仿佛被那一片区域彻底吞没,了无痕迹。
刚才的一切,快得像一个梦,一个在夏日午后的倦怠中产生的过于清晰的梦。
只有手指上那冰凉的触感,鼻端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柑橘与柠檬的气味,以及那双深黑色的,小兽般警觉的眼睛,像一个底片上残留的影像,顽固地烙印在钱景和的视网膜上,继而钻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仍坐在地上,忘了起身。心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冰,起初是刺骨的凉,继而化开,漾起一圈圈紊乱的波纹,永无止息。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女孩消失的方向,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陈旧的书籍寂寂地摆在那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他在困倦的午后产生的臆想。
可是,心脏那不规则的狂跳,指尖那残留的微凉,还有脑海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都在顽固地证明着:
那不是梦!
刚才的一切异常清晰地与他心中那片莫名的寂寥交织在一起。它们彼此映照,彼此冲撞,在他脑海里回荡,久久不能平静。
“喂,小子。”柜台后传来老板平淡的声音,“登记吗?还是打算在我这地板上坐到打烊?”
钱景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原地,保持着摔倒的姿势。
“啊……登……登记!”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也顾不上看脏没脏。慌乱中又呆滞了一阵,然后走到柜台前,把两本漫画递了过去。
他还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女孩消失的方向。
老板接过书,慢条斯理地翻开扉页,然后拿起圆珠笔写下日期,书名。
登记完,老板把书递还给他,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边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洞悉了什么。
“押金够,下回一起算。”老板头将本子转了个方向,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喏,这里,签一下名字。”
“哦,谢谢老板。”
景和脸一热,匆匆签下名字,然后拿起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
“叮铃铃——”一串乱颤,像在嘲笑他此刻的慌乱。
门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午后阳光正好,自行车还安静地停靠在墙边,只是车筐里多了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梧桐树叶。
风拂过街道,吹得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恍惚了几秒,下意识地回头,朝书店那扇深绿色的木门望了一眼。然而,玻璃后面,只有模糊的书架轮廓和昏暗的光线,并没有出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他重新骑上车,之前那阵莫名空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填补了一些,又似乎搅动得更厉害了。那张因歉意而微红的脸,那双清亮的,小鹿般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固执地占据着脑海的一角。
他用力蹬了几下踏板,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上下颠簸。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带着初夏的暖意,但刚才那手指轻触的微凉,却比风更清晰地印在指尖。
这一路飞速倒退的风景和刚才那个如同幻影般出现又消失的女孩身影,不停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夏天还很漫长,道路也仿佛没有尽头。但他心里知道,就在今天,就在刚才那个不经意的瞬间,在那次轻微得如同幻觉般的触碰之后,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就像夏日里偶然闯入眼帘的风景,一旦映入,便再也无法从心头抹去。往后的日子里,这个漫长的夏天,或许都将笼罩在这一抹突如其来的,清冷而惊艳的感觉之下了。
他一边骑,一边深吸一口气,带着海腥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似乎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车子歪歪扭扭地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车把上的铃铛随着颠簸偶尔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学校的操场是用泥土压实的,经过无数双脚的踩踏,表面还算平整,边缘处长着些顽强的杂草。
周末的下午,这里总是聚集着一群不知疲倦的少年,呼喊声,笑骂声传出很远。
今天人尤其多——世界杯快到了,每个人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仿佛脚下的土地就是法兰西的绿茵场。
景和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学在那里。
同班的周宇和赵跃也在,看见他,远远地扯着嗓子喊:
“景和!这边!这边!磨蹭什么呢!”周宇穿着巴西队的黄色球衣,背后印着的“9”号。只是“Ronaldo”的名字印成了“Ronaldao”。
他皮肤黝黑,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脑门上。
“来了,来了。”景和把自行车往操场边一靠,锁也没上,书包往背上一甩,便小跑着过去。
“你不早点来。我们都踢了好一会了,都让人灌了两个球了!”周宇跑过来,黝黑的脸上全是汗,T恤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皮肤。他一边喘气一边抱怨,“是不是又窝在家里看漫画?《浪客剑心》看到第几卷了?”
“有点事耽搁了。”景和含混地说。目光扫过球场,临时用书包摆成的球门边,赵跃正仰头看着自己那个已经空了的水壶。
“带水了吗?”赵跃转过头问。他脸上也是汗津津的,头发粘在额角,“渴死了,这帮家伙跟疯狗似的抢。”
“你自己不带的吗?”景和说着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瓶还剩大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喏,省着点喝。”
赵跃接过去,隔着瓶口一段距离,“咕咚咕咚”倒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谢了!赶紧的,我们这边少个人,1比2落后呢。你再不来,我们又要输了!”
“来,来,赶紧的,别磨叽了!”边上一起踢球的也催促着,有人已经不耐烦地用脚尖垫起了球。
“好了,马上。”赵跃又喝了一口,把瓶子往地上一放,瓶子没立稳,“啪”地一声倒在草地上。
景和放下书包,脱下外面的薄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他活动了下脚踝和膝盖,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便跑上前去。
每边8个人,没有越位,规则简单粗暴。
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奔跑,冲撞,传球,射门……身体的活动暂时驱散了脑海里的影像。足球在粗糙的场地上滚动,扬起细细的尘土。
粗重的喘息,同伴的呼喊,对手的拦截,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
“传这边!”
“给我!空档!”
景和跟着球奔跑,接过队友从边路传来的一记低平球,用脚背外侧轻轻一拨,晃过一个扑上来的防守队员,调整一步,在球门前附近起脚。
“射门——!”
球划出一道不算太漂亮的弧线,偏出“门柱”外侧,滚出场外,惊起几只正在草丛里觅食的麻雀。
“哎呀!景和你今天脚有点软啊!这都能踢飞?”周宇笑着喊道,一边跑过去捡球,“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梦见罗纳尔多教你钟摆过人了?”
“少废话,再来!盯紧你的人!”景和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跑回去防守。
几轮攻防下来,大家都有点累,围着用书包堆成的简易球门坐下休息。塑料水瓶在几个人手里传递。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到来的世界杯。
“我看好巴西!肯定卫冕!有外星人罗纳尔多!”周宇兴奋地比划着踩单车的动作,“那速度,那过人,谁能挡!我看报纸上说,他这赛季在国米进了四十多个球!小组赛肯定横扫摩洛哥和挪威那些队。”
赵跃灌了口水,嗤笑道:“难说,巴西前锋行,后防就是筛子。邓加老了,卡福助攻上去就回不来。要我说,还是意大利稳,钢筋混凝土防守,马尔蒂尼,卡纳瓦罗,那才叫艺术!防守的艺术!”
“艺术个毛线,就知道摆大巴。你看上届欧锦赛,小组都没出线,多憋屈。”另一个叫李伟的同学插嘴,他父亲是镇中学的体育老师,消息灵通一些。
“荷兰踢得才好看,全攻全守,行云流水,博格坎普那球感!你看他对利物浦那脚转身凌空抽射,太漂亮了!对了,还有克鲁伊维特,年轻,冲击力强,跟戴维斯,西多夫配合起来,那进攻……”
钱景和一边仰头喝着所剩不多的水,一边听着。
草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后,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清香。他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它原本开阔又充满汗水的轨道上。那些关于书店,关于那双眼睛的碎片,被暂时压到了意识深处。
“我喜欢阿根廷。”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喘息而有些沙哑,说完他又仰头灌了一口水。
“阿根廷?”周宇转过头,抹了把脸上的汗,“为啥?巴蒂斯图塔?”
“嗯,巴蒂,”景和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还有……‘小毛驴’奥特加。巴蒂那射门,力量十足,像炮弹一样。奥特加盘带好,灵巧。”
他说着,站起来模仿巴蒂斯图塔标志性的机枪扫射庆祝动作。双手做出持枪姿势,身体后仰,嘴里配合着“哒哒哒”的声音,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像!真像那么回事!哈哈哈!”赵跃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不过你刚才那脚射门,可没巴蒂那样有力道,软绵绵的,我看就是个战五渣!哈哈哈!”
“会不会说话!”景和作势要踢他,赵跃灵活地躲开,大家笑得更欢了。
“要我说,法国队也有戏。”边上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同学王明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齐达内现在状态正火,加上德约卡夫,德尚,佩蒂特,中场控制力很强。又是东道主……”
“东道主嘛,天时地利人和,总有点优势。”李伟接过话头,“不过我还是押荷兰,橙色风暴,全攻全守,多带劲,看着就过瘾。”
“德国也不容小觑,比埃尔霍夫头球无敌,还有克林斯曼……”
“英格兰呢?贝克汉姆那脚任意球!欧文速度多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各支球队的优劣。
那些遥远国度的名字,那些只能在《足球俱乐部》杂志彩页和偶尔收到的卫星电视信号里看到的球星面孔,此刻仿佛就近在咫尺。
汗水在年轻的脸上闪着光,他们一个个眼睛里都充满了对遥远法兰西夏日的憧憬。那些名字——罗纳尔多,巴蒂斯图塔,博格坎普,齐达内,贝克汉姆……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咒,承载着他们对小镇之外广阔世界最热烈,也最直接的幻想。
景和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是笑着看伙伴们争得面红耳赤。
他和大家一样,在用书包当门柱的简陋球门前,一次次尝试着踢出下坠的弧线球,笨拙地模仿着罗纳尔多的钟摆过人,却往往把自己绊倒。又或者想象自己像巴蒂一样大力抽射,皮球却常常踢出球门外。
粗糙的场地,廉价的胶鞋,滚动的破旧皮球,都无法减弱这种纯粹的快乐分毫。
足球在这里,不只是一群人追逐一个皮球的游戏,而是一扇窗,透过它,让这些少年看到了比青石板路,旧书店,还有海边小镇更广阔的天地。
时间在奔跑,争论与欢笑声中,不知不觉溜走。
日头渐渐西斜,热度却未减多少,将天空和云朵渐渐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钱景和觉得有些累了,汗水把T恤紧紧贴在背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喉咙也干得有些发疼,像要冒烟。
“不踢了,回去了。你们继续。”他跟伙伴们道别,拿起自己的书包和水瓶,走到场边树荫下。
“还早着呢。太阳还没下山,这么早回去做啥,当个好孩子啊?”周宇一边用衣角擦汗,一边揶揄道。
“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你不知道吗?钱记饭店的少东家,要回去帮厨了,哈哈哈。”赵跃也跟着起哄,学着他母亲喊:“景和,端菜!”。
景和没理他们,只挥了挥手,推着车离开操场。背后伙伴们继续踢球的笑闹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最终融入小镇傍晚渐起的各种声响里。
傍晚的风凉爽了许多,带着海滨特有的湿润,吹在汗湿的背上,带来一阵惬意的清凉。
街道两旁,有些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他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接着,伍佰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通过劣质的耳机传入耳中:
“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你的秀发蓬松,缠绕着我随风摆动……”
此刻的小镇,沉浸在一片安宁的暮色里。
晚风掠过耳畔,歌声混合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却奇异地有种令人安心的孤独感。白天的燥热,球场的喧闹,伙伴的争论,都随着这歌声在晚风里渐渐褪去。
路过书店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朝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里望了一眼。
店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板的身影在书架间缓慢移动,像是正在整理书架。
狭窄的店面里,并没有见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他轻轻吐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脚下一用力,加快速度,朝家的方向骑去。
他一边听歌,一边漫无目的地欣赏着小镇傍晚的景色。这景色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但此刻在暮色和歌声的渲染下,似乎又有些不同。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笔直地上升,又慢慢被晚风揉散。归家的行人步履悠闲,提着菜篮,牵着小孩。路边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洒水。商店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红的,绿的,黄的,在渐浓的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
这一切,都笼罩在海风送来的宁静的倦意里,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
骑到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小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海边的天黑得似乎比别处慢一些,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深沉的宝蓝色,但街面上的景物已经开始模糊起来。
家里的饭店正是最忙碌的时候,“钱记饭店”的灯箱招牌亮着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指引归途的灯塔。
周六,又是晚饭时间,店里比平时热闹一些,塑料门帘半掀着,里面灯火通明,坐了好几桌客人。
划拳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传出来。炒菜的香气混合着啤酒的味道,也热腾腾地飘到街上。
他将自行车在门口停好,正要掀开塑料门帘进去。一个身影恰好也从里面掀帘出来,手里拿着点单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低着头似乎正在核对菜单上的项目。
“您好,需要吃点什么?里面有空位……”声音清脆,带着服务生的礼貌。
景和下意识地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个下午在书店撞到他的女生,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让他能看清她的睫毛。
门口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背带裙,只是脱去了书包,腰间多了一条略显宽大的围裙。
乌黑的马尾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几缕细碎的发丝挣脱了皮筋的束缚,垂在颊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圆珠笔,正仰头看着他,脸上是等待客人点单的笑。
然后,那笑僵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啊……!”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很轻,瞬间被店内的喧闹淹没。手中的本子和圆珠笔差点滑落,她慌忙攥紧。
女孩脸上的红晕慢慢漾开,比下午在书店时更甚,像宣纸上滴落的淡红墨汁,一点点洇染开去。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终于,一个带着试探又熟悉的称呼,从她唇间轻声喊了出来:
“景和……哥哥?”
景和彻底怔住了。
一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早已模糊的碎片,一起浮现在脑海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
下午被撞到时那种飘忽的,失重的感觉瞬间又涌了上来,甚至更强烈,还夹杂着一种被时光戏弄的荒谬感。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同样呆滞的倒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是……?”
他的声音很干涩,仿佛不是自己的。
“哎呀,你这孩子,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带着忙碌中的嗔怪,从里面传来。
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从厨房出来,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还在厨房嗡嗡作响。
她利落地把面放到靠窗一桌客人的桌上,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转头对呆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景和说道:
“这是清若呀!你许伯伯家的清若妹妹,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头,像个尾巴似的那个小丫头,你不记得了?”
她转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又补充道:
“清若她爸回来了,在镇上开了家外贸公司,叫什么……‘乍海贸易’,对,就是这个名儿。生意刚起步,忙得很,总要出差,不放心闺女一个人在家,就让清若先住咱们这儿。今天下午刚到。”
她说着,朝清若投去一个慈爱的眼神,清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校手续都办妥了,”母亲继续道,“下周一就去你们学校,念初三。清若成绩好着呢,她爸说她在原来班级里都是前几名。你多照顾着点,听见没?”
她停下话,拍了下额头,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瞧我这记性!前些天她爸打电话来商量这事的时候,说清若还特意写了封信给你呢,说是怕你不记得她了,先打个招呼。信就搁里屋电视机旁边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店里一忙活,人来人往的,我就给忘了,没顾上跟你说。”
母亲说完摆摆手,转身又回了厨房,留下门廊下两个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实重新定义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