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屏幕,那根绿色的K线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跌停。

就在三分钟前,他眼睁睁看着这只票从涨停板被砸下来,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深渊。他挂在涨停价上的买单,成了主力出货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又崩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卖出键。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按下去,就承认了自己这三个月的挣扎,彻底成了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股友群的消息。

“老林,你那只还在扛?我早跑了,今天反手做了个反包,赚了八个点。爽!”

后面跟着一串得意的表情包。

林默盯着那行字,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近乎病态的快意。

他高兴。

他高兴别人也亏了,高兴那个昨天还在群里吹嘘“稳如老狗”的“股神”今天也被埋了,高兴整个市场都在流血,高兴这该死的、吃人的游戏,终于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

“凭什么……”他低声说,“凭什么只有我输?”

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别人亏钱不会让他的账户多一分钱,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仿佛只有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痛苦时,他的痛苦才显得不那么孤独,不那么……可耻。

他关掉群消息,重新看向盘面。

抄底。

这个词像蛊惑人心的咒语,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周。从高点跌下来30%的时候,有人说“到底了”;跌40%的时候,有人说“黄金坑”;现在,跌了55%,连最乐观的分析师都沉默了。

可林默的手,还是放在了买入键上。

他怕。

他怕再不抄,就真的没机会了。他怕错过那个“万一反弹”的瞬间,怕自己永远站在岸上,看着别人在浪尖上起舞。他更怕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在投资,而是在赌命。

可他又怕。

怕这底,根本不是底。

怕自己刚把手伸进去,深渊就合拢了嘴。怕越往下走,越看不见光。怕这一次,不是抄底,是抄家。

他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买入。

成交。

那一瞬间,他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明知它可能随时断裂,却还是死死攥着。

然后,他等。

等反弹,等奇迹,等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理由。

可K线没有回头。

它继续往下,缓慢地、坚定地,像一头沉默的兽,一步一步,把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账户里的数字在跳,每跳一下,都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入市,赚了第一笔钱,请朋友吃饭,喝得微醺,站在阳台上吹着风,觉得世界都在脚下。他说:“我要靠这个,改变命运。”

朋友笑他:“别太贪,市场专治各种不服。”

他当时也笑:“我不服。”

现在,他服了。

不是向市场服,是向自己服。

他终于明白,他怕崩,不是因为亏钱,是因为崩的时候,他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了。他怕越往下走,不是因为怕亏更多,是因为他怕走到最后,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底,没有光,没有意义。

只有他自己,和一堆冰冷的数字。

凌晨三点,他还在看盘。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城市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深渊里的碎玻璃。

他忽然很想哭。

可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根绿色的线,像看着自己的墓碑。

他终于明白,最悲伤的不是亏钱。

是亏钱之后,你发现自己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反弹,等一个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自己。

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黎明。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轻轻说:“再等等。”

可他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等不到了。

而最可怕的是——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