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沉寂[淘股吧]

他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陆家嘴某栋写字楼的四十八层，落地玻璃窗外是整个上海的璀璨夜色。身后的办公桌上摆着"青山投资"四个烫金大字，名片上印着——陈天应，董事长。百亿资金在屏幕上跳动，像一条条听话的河流，汇入他指定的方向。余墨艺就站在他身侧，白裙曳地，怀里抱着她送他的那架古琴，冲他笑，笑得像三月的风。他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面容模糊却带着欣慰。窗外，一座看不见顶的高楼轰然倒塌，烟尘散尽之后，天晴了。
每一次梦都是赢。每一次梦的结局都完美得像他二十三岁那年站在营业部大厅里第一次买入股票时幻想过的未来。
然后梦就碎了。

陈天应睁开眼。
窗外是苍山的轮廓。
晨雾还没散尽，十九座峰像一排淡墨色的剪影横亘在天际线上。洱海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水腥气，古城里第一拨游客已经出来了——背包客拖着行李箱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混着街角咖啡店磨豆机的低沉嗡鸣，从半开的木窗里漫进来。
大理古城。他在这里住了四十七天。
他租的房子在人民路下段，一栋白族老宅的二楼。房东把二楼隔成三间客房，专门租给长住的外地人。他的房间朝南，推开窗就能看见苍山，关上窗就是十二平米的清净。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他一次性付了半年。房东大妈操着带白族口音的普通话跟他签合同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穿得体面，话不多，不像穷游的背包客，倒像是哪个大城市跑来躲清闲的人。
陈天应没有解释。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解释。

来云南之前，他在上海待了一阵。
不是不想走，是该见的人还没见完。
第一个是卢立朗。
卢立朗是陈天应的哥哥。不是亲哥，但比亲哥还亲。在操盘圈里，卢立朗比陈天应大十几岁，是做配资出身的老江湖。但很多年前，陈天应拉过他一把——那时候卢立朗走投无路，是陈天应把他从泥里拽起来，给了他重新站着的资本。从那以后，卢立朗待他像亲弟弟，陈天应也真把他当哥。
陈天应去找了他。
卢立朗在上海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两层，但站姿还是那样——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人。
"哥。"陈天应叫他。
卢立朗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千万。"他说，"你拿着。"
陈天应看了一眼那张卡，没碰。
"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卢立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陈天应太熟悉了，是嗅到机会时的光，"你用我的账户做。我来开户，你来操盘。赚了钱，你八我二——不，你九我一。我只要一个席位。"
陈天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太了解卢立朗了。这个人不是在做慈善——一千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赌的是陈天应的能力。一个曾经操盘百亿的人，给他一千万，翻几倍就是天文数字。这笔账，卢立朗算得比谁都快。
"不行。"陈天应说。
"为什么？"
"证监会限制我五年。"陈天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的条款，"五年之内，不能直接也不能间接参与任何证券交易。这是判决的一部分。"
"用我的账户，谁知道？"卢立朗往前探了探。
"用你的账户叫借名炒股。"陈天应看着他，"一旦被发现，收益全部没收，还要加处罚金。你是配资出身，证监会查你的人比查谁都仔细——你赚了钱，账户流水摆在那儿，一个前科犯身边的人突然多出一千万，你猜查不查？"
卢立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那……五年以后呢？"
陈天应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那个答案他自己还没想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卢立朗盯着他看，忽然问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你是真不想做了，还是不敢做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卢立朗做配资半辈子，读人的本事不比陈天应差。
陈天应没有回答。
但答案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敢，是做不了了。

第二个见的，也是他自己去找的——师傅。
师傅也在上海。陈天应需要一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是技术上的事，是人的事。
师傅住在上海郊外，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墙上爬着爬山虎，院子里种着茶花和兰花。
进门的时候，师傅正在浇花。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背微微驼了，但手还稳，水壶端得平平的。看见陈天应，愣了一下，然后把水壶放在石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来了？"
"来了。"
师傅让他进屋喝茶。古树普洱，汤色琥珀，入口绵滑。两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院子，喝了一壶茶，没说几句话。
陈天应看出来了——师傅变了。
不是老不老的问题。是那股劲儿没了。从前师傅跟他讲盘面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鹰——说主力的意图，说筹码的流动，说恐惧和贪婪在K线上刻出的痕迹。那时候师傅的眼睛锐利、专注、带着猎手的光。现在那双眼睛浑了，像泡久的茶，温和、淡，没有锋芒。
师傅现在还做盘。陈天应在书房的电脑上看到了——一个小账户，几百万资金，仓位很轻，只有30%多，依稀记得当年师傅说的：必须满仓，胆子小的人在这条路上没有前途的。
"赚点菜钱。"师傅说，笑了一下。
陈天应看着那个账户。这个手把手教他看盘的人，教他"重仓猛干"的人，教他"市场永远是对的、你永远是被考验的那个"的人，现在把交易活成了买菜。
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
"嫌我没出息？"
"没有。"
"我老了，"师傅端起茶杯吹了吹，"六十多了。该安顿了。从前那些东西不是不会了，是不想用了。做了一辈子盘，到头来想明白一件事——钱赚到多少算够？你又赚多少算够？"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天应。
"你来找我，是不是想问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天应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师傅摇了摇头。
"我教不了你了。不是不想教。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你的技术够用了，不需要我教。你需要的是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还要不要做这一行。"
他顿了顿。
"你要是想做，谁也拦不住你。你要是不想做，谁也逼不了你。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给。"
陈天应在师傅那里坐了一下午。两人没怎么谈交易，聊的多是茶、花、天气。傍晚告辞。师傅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卢立朗的动作一样，但意思不同。卢立朗那一拍是"我等你"，师傅这一拍是"你自己保重"。
"天应，"师傅叫住他。
他回头。
"你才三十出头。路还长。别把自己关死了。"

他的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但箱子里的东西暴露了他从前过的什么日子。
衣柜里挂着一件Acne Studio的黑色羊毛大衣——杨幂同款，三年前在上海恒隆广场买的，标价一万八。旁边是几件质感很好的衬衫，一件Loro Piana的羊绒衫，领口起了毛球，没舍得扔。鞋架上摆着两双板鞋，一双LV，一双Fendi。
这些东西都是巅峰时期买的。那会儿他手握百亿资金，出入陆家嘴的写字楼，喝手冲单品，穿顶级面料，连袜子都是Brunello Cucinelli的。那是一个操盘手的黄金年代，他站在浪尖上，以为浪永远不会停。
从巅峰到谷底，不过是一瞬。出来之后，他没买过一件新的贵东西。不是买不起——账户上还有钱，够在这座古城活很多年。家族那边也还有一些资金来源，虽然他不愿意碰，但那些钱在那里，像一道退路。卢立朗那一千万他没要，师傅那里也没有答案。他来大理，不是被逼到绝境的逃，是一个不知道往哪走的人给自己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桌上摊着一本书。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烫金字磨损了大半，但还认得出几个字——《操盘，千股涨停》。
这是他带到大理的唯一一件"过去"。不是什么交易技术手册，也不是缠论心得，就是这本书。他有时候翻开它，不看内容，只看扉页上那行自己手写的字。笔迹张扬，锋芒毕露，是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现在他看那行字，像看另一个人写的。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大理——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有一个名字浮在记忆的水面下——何言。
何言是甘志强的人。准确地说，是甘志强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陈天应见过她几次，不多，但印象深。何言不是金融圈的人，她身上有一种陈天应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的通透，又不至于冷。有一次在饭局上，不知道谁提起了旅游的话题，何言说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大理。
"为什么？"有人问。
何言想了想，说："因为那里有从东南西北来的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你在那里待着，会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陈天应当时没接话。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K线图和仓位，旅游对他来说是最浪费时间的事。
但这句话记住了。
从师傅那里出来之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去哪儿。上海不能待，北京不能待，所有跟他从前有关的城市都不能待。他需要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足够远、足够不一样、又不至于荒到活不下去的地方。
何言的话浮上来了。大理。
他到的那天是个傍晚。苍山上有云，洱海上有风，古城的城门在夕阳里发着暖光。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人民路，两旁的店铺亮着灯，酒吧里传出吉他声，街边的摊位上坐着编脏辫的年轻人，有人在弹唱，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发呆。空气里混着烤乳扇的甜香和手冲咖啡的苦香。
他站在路口，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冲上了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脚底踩到了实地。
他对自己说：就这里了。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大理古城是一座年轻人的城市。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古城里什么年纪的人都有，卖扎染的白族阿婆，开客栈的中年夫妻，遛鸟晒太阳的退休老头。但古城的"魂"是年轻的。人民路上走着的，十有八九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登山包，穿着冲锋衣，脸上带着一种"我刚毕业""我刚辞职""我要去找自己"的神情。他们成群结队，或者独自上路，但永远不缺同伴——在酒吧拼个桌就是朋友，在客栈大厅聊两句就能约着一起环洱海。
而古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酒吧，不是客栈，是那些剧本杀店。
陈天应第一次路过一家剧本杀店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看见门口挤了一群年轻人，拿着手机互相加微信，嘴里喊着"6缺2""7缺1""还差一个女生谁要来"。他后来才知道，剧本杀是这些年轻人的社交货币——一个本子六七个人，凑齐了开一场，四个小时下来，陌生人就变朋友了。
古城里每隔几步就有一家剧本杀店，还有桌游吧、密室逃脱、沉浸式剧场。年轻人的话题里永远在聊"你打过哪个本""那个本太顶了""下次约个恐怖本"。他们约本、拼车、复盘，把游戏当饭吃，把剧本当日子过。

天应三十岁。
三十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在这座城市里，他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比这些二十二三岁的孩子大了一截，却还没到能跟开客栈的中年人推杯换盏的年纪。他走进剧本杀店的时候，那些年轻人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礼貌的疏离，好像在说"你走错地方了吧"。
他融不进去。
倒不是有人排斥他。是他自己隔着什么。那些孩子谈论的剧本、角色、CP、反转——他听得懂，但接不上。他们的快乐是轻的，像大理的云，飘在天上，不落地。而他的快乐，早已经被那些红红绿绿拉到了极致。股票涨停的多巴胺有1000+，所以现在的很多事，都难让他产生情绪波动了。

但陈天应不是一个甘于被隔绝的人。或者说，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一直是那个站在路边看别人热闹的人。
第五十三天，他走进了人民路中段一家叫"沄汐"的店。
说"店"不太准确。沄汐是一家客栈——白族传统的"三坊一照壁"院落，青瓦白墙，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天井。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矮桌，角落里有一面水景墙，水从石缝间无声地淌下来，汇进铺着雨花石的浅池。池子里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水声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古琴。
但沄汐又不只是客栈。天井左手边辟了一间专门的"剧本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是今日可开的本子。前台吧台后面，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正在磨咖啡豆，架子上摆着几十个剧本盒，按悬疑、情感、恐怖、机制、欢乐分了区。空气里混着手冲咖啡的酸香和院子里银杏叶的清苦味。
"你好，来打本？"姑娘抬头，笑了一下。
"嗯。一个人。"
她在平板上翻了翻："今天《雾鸦馆》刚好差一个，6人本，3男3女。女生已经齐了，就差一个男生——你来得正好，我先把男生这边给你排上。"
"行。"
她加了群。他扫了码，微信名"陈"，孤零零一个字，没有头像。群里已经有四个人了，昵称叫什么"洱海冲浪选手""今天也要早睡""DDL战士"。没人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

五点二十，他到了三号房。
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一男三女，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那个男生穿着格子衬衫，看到他进来，"嗷"了一声："来了来了，又来一个男生——不对，男生够了吧？"
DM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正调试音响，抬头看了看平板："3男3女，现在3男2女，就差一个女生了。群里说好的那个临时来不了，我在重新喊人。"
格子衬衫男生——阿杰——搓了搓手："那等呗，来都来了。"
陈天应在空着的位置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每个人的角色本，封面朝下。他扫了一眼周围——阿杰旁边坐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像大学生；对面是一对闺蜜模样的女孩，其中一个戴着渔夫帽，正小声跟另一个说话。加上他，五个人。
DM在群里发了消息，等了几分钟。阿杰有点急："要不换个本？5个人的也有。"
"再等两分钟。"DM说。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不是跑进来的，也不是匆匆忙忙赶到的。她推门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门后面是不是她要找的地方。灰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卡其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化妆，但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也可能是二十岁出头——这种年纪不好猜，因为她的气质比长相更决定印象。
"请问，"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雾鸦馆》是这里吗？我在群里看到还差一个女生。"
"对对对！"DM松了口气，"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她点了点头，走到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前——就在陈天应左边——坐下。
"大家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叫苏畅。Sue。"
苏畅一落座，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升了两度。
不是那种刻意热络的社交型热情——她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能量。她跟每个人打招呼，叫得出DM刚刚介绍过的名字，记得谁点过咖啡谁没有。她问阿杰是哪里人，阿杰说河南的，她说"怪不得你普通话比我标准"。她问双马尾女生在哪里读书，女生说昆工，她说"昆明好啊，我去年冬天在那边待过一阵"。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
阿杰很快被她带跑了节奏，开始叭叭地讲自己之前打过的本，怎么被DM套路，怎么在最后一幕翻盘。苏畅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哇""不是吧"的感叹，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双马尾女生也打开了话匣子，跟她聊起在古城的见闻。
陈天应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畅把这个陌生的房间变成了一场小型聚会。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本事——她用自己的能量把周围人点亮。这很难。很多人试着这样做，但做出来的样子要么用力过猛，要么虚情假意。她不。她就像一团火，你靠近了自然就暖了。
DM拍了拍手："好，各位翻到第一页，我们先做自我介绍。说一下你的角色名和身份。从谁开始？"
阿杰第一个举手。然后是双马尾女生，然后是渔夫帽女孩，然后是闺蜜。轮到陈天应。
他翻开本子。
"陈远。"他念出角色名，顿了一下，"一个离开家乡很久、回来的人。"
苏畅正好在翻自己的本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最后轮到她。
"我叫林晚，"她念道，冲大家笑了笑，"一个在雾鸦馆等了三天的人。"
DM开始讲规则。游戏正式开始。

转折发生在第一小时。
前一个小时里，苏畅一直是全桌最活跃的人。她提问、互动、推动剧情，几乎每一轮发言都有她的声音。她记得每个人的角色身份，会主动cue沉默的人发言，会在气氛干的时候讲个冷笑话把场子暖回来。阿杰被她带得越来越亢奋，两个人一唱一和，房间里笑声不断。
然后她翻到了第二幕。
陈天应是注意到的。
不是刻意观察——是本能。操盘手在交易室里盯盘，盯的不只是K线，还有人。对手的手速变了，说明心态变了。合作方的语气偏了，说明仓位偏了。在金融市场上，人是最不可靠的指标，也是最诚实的指标。陈天应读了十几年人，这种事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苏畅翻完那一页之后，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她的控制力比这强——但笑的频率变了。前一个小时她每分钟笑三四次，现在两三分钟才笑一次。她开始主动减少自己的发言，把话筒让给别人。她问的问题从"你怎么看"变成了"嗯，然后呢"——从参与变成了引导。
一个刚才还像小太阳一样的人，突然安静了。
不是累了。不是无聊。是她在藏东西。
陈天应几乎没有犹豫。他知道她是凶手了。

他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而且不是他的风格。他从前操盘的时候，看到机会从来不是第一个喊出来的——他等，等市场自己走出来，等别人先动，然后他在最精准的位置进去。耐心是一个操盘手最基本的素质，也是最难学的。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他一直在看她。
不是盯着看。是余光。是感知。是像盯盘一样，每隔几秒钟扫一眼，确认趋势没变。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苏畅是怎么植入了第一条假线索的。第三轮讨论的时候，阿杰提出一个推理方向，苏畅顺水推舟地补充了一句"对，而且第二幕里提到过一封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封无关紧要的信。她说得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提醒，但那封信跟凶手的作案手法完全无关——她是在用一个真细节来掩盖一个假方向。漂亮。
他看到她是怎么化解危机的。第五轮，渔夫帽女生突然把矛头指向苏畅的角色，问她第二幕深夜去了哪里。换了一般人，慌了。苏畅没有。她笑了，说"我去了花园，剧本上写了，你可以翻"——语气松弛，眼神坦荡，像是真的没什么可隐瞒的。但她翻剧本的手指比平时快了零点五秒。这个细节只有一直在看她的人才能注意到。
他看到她聪明。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聪明，是一种渗透式的聪明。她不抢风头，不急于证明自己，但每到关键节点，她总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哦——"的角度。那些角度恰好不指向真相，又恰好不偏离逻辑，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打过很多很多本的人才有的手感——她对这个游戏的机制、节奏、心理博弈烂熟于心。
他也看到了她的不耐烦。
那是在第六个小时。
阿杰又跑偏了。他把一个明明白白的线索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解读，还讲得眉飞色舞。苏畅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天应看见了。那是一种"你在浪费我时间"的微表情。嘴角没动，眼睛里闪过一丝凉。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等阿杰说完，然后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杰哥，你再翻翻第三幕的线索卡，有一条你好像漏了。"
"是吗？哪条？"
"你自己找。"她笑了一下，"找到了才有意思。"
语气是笑着的，但意思很清楚：你不够聪明，我懒得跟你解释。
陈天应忽然明白了苏畅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不需要有趣，不需要帅，不需要有钱——她需要聪明。她需要那种跟她在一个频道上的人，一句话就懂，不用说第二遍。她打了很多本，见过太多笨笨的男生在关键线索面前绕来绕去弄不灵清，那种无力感她受够了。
而她自己不会将就。她宁愿一个人，也不愿意跟一个听不懂她说话的人凑一桌。
这一点，陈天应很确定。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第七个小时的时候，所有人都累了。双马尾女生趴在桌上，渔夫帽女孩喝完了第三杯咖啡，阿杰已经开始打哈欠。只有两个人还精神——苏畅和陈天应。
苏畅是因为凶手必须撑到最后。陈天应是因为他看上了一个人。这不是"喜欢"。他对这个字很谨慎。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了。但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剧本房里，头顶的灯光泛黄，空气混着咖啡味和六个人的体温，他对左边这个正在精密地撒谎的女人，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兴趣。
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是猎手对猎物的兴趣，是操盘手对盘面的兴趣，是一个读懂了太多人的沉默者终于遇到一个值得读的人时，那种突然被点亮的兴趣。
他忍不住在一个她布下的局里，轻轻地拨了一下。
第八轮搜证环节。所有人翻看新线索卡。苏畅埋了一条很巧妙的线——她暗示自己的角色在案发当晚"一直在房间没有出来"，但线索卡里有一张门童的证词，提到深夜走廊里有脚步声。这条线指向她，但她埋得很深，藏在六七张无关线索中间。
陈天应从那堆线索里抽出一张，不是门童的那张——是另一张，关于花园里枯萎的花。他把这张线索推到桌子中央，说了一句：
"林晚那天晚上说她在花园散步。但如果她在花园，花上应该有踩踏的痕迹。线索卡说花是完好的。"
他没有说"所以她没去花园"。他只是摆出了矛盾，把推理留给了别人。
全桌安静了两秒。
苏畅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社交性的扫视。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三秒。那种眼神，像是一只正在偷鱼的猫，忽然发现对面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它——不是要抓它，只是看着。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真。和之前一个小时的笑不一样——之前是表演，这一次是真的。
"这个角度不错。"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你很会看东西。"
陈天应没接话。低头继续翻线索卡。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也开始看他了。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八个多小时。DM的嗓子哑了，阿杰趴在桌上不想动，双马尾女生的剧本被翻得卷了边。只有苏畅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衬衫没有褶皱，头发没有乱，像八个小时前刚走进来一样。
DM公布真相。
苏畅的角色林晚，就是凶手。
全桌炸了。
"不是吧！"阿杰跳起来，"我一直以为是渔夫帽姐姐！"
"你什么时候怀疑过我？"苏畅笑着问。
"从来没有！"阿杰拍桌子，"你演得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双马尾女生和渔夫帽女孩也在叫，七嘴八舌地复盘刚才哪一步被她骗了。苏畅一一接招，大方承认自己的套路，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陈天应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苏畅在一片嘈杂中看见了。
她停了一秒。
"你呢？"她转向他，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全桌安静下来，看着他们俩。
陈天应想了一下。他可以说实话——"第一个小时"。但那太狠了，会让她丢面子。他也可以说"最后才猜到"，但那是假话，他不想对她撒谎。
"很早。"他说，"你笑了一个小时之后不笑了。"
苏畅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比那一个小时里的任何一次都真。
"操。"她低声说了一个字，语气不是骂人，是服了。
阿杰在旁边一脸懵："什么意思？笑不笑的跟凶手有什么关系？"
"没你的事。"苏畅摆摆手，"你把第三幕线索卡再翻翻就知道了。"
全桌哄笑。阿杰挠着头，不知道大家笑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阿杰和几个女生一起走了，说是去吃宵夜。DM在收拾房间。
陈天应和苏畅一前一后走出沄汐的大门。
古城的人民路空了。店铺都关着灯，只有路灯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苍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风还在，带着洱海的水气，凉飕飕地贴着皮肤走。
苏畅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
"你住哪边？"她问。
"人民路下段。"
"那顺路。"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下走。街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板上。苏畅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得很轻。陈天应走在后面半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了多少本了？"陈天应问。
苏畅想了想："四十多个吧。这两年走到哪打到哪。"
"打了这么多，还来大理打？"
"大理的剧本店水准高。"她说，"而且打本这件事跟喝酒一样，一个人喝没意思。得找到对的酒友。"
"今天找到了？"
苏畅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可能吧。"她说，"看下次。"
"下次？"
"你不是也还没打够吗？"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八个半小时，你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露过。这种人要么是无聊，要么是在憋着什么。"
陈天应没说话。他说不过她。
"下次约本我叫你。"苏畅掏出手机，"你微信叫什么来着？群里那个‘陈‘是你吧？"
"嗯。"
"行。"她扫了他的码，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发过来，备注写的是——
"苏畅。下次约本。"
陈天应点了通过。
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苏畅往右拐，他继续往下。
"走了。"苏畅冲他摆了摆手，没回头，帆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天应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继续走。
凌晨两点的大理古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头顶有星星，比上海多得多。苍山上的风停了，空气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四十七天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走路，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有人陪他走了一段。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桌上那本《操盘，千股涨停》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没有翻开它。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
苏畅。下次约本。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和苏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