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列天生抗拒轨道的火车。

他不信任规则,也不愿意活在别人画好的时刻表里面。

别人的童年是补班和试卷,他跑去田里帮农户搬菜,用最笨拙的方式,提前换取属于自己的一点自由。初中更是彻底脱缰,同龄人安分读书的年纪,他在QQ开扫雷群、搭卡盟,游走在秩序之外,挥霍着无人约束的少年时光。

整条青春的轨道,他都在擅自偏离。

直到中考倒计时归零,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仓促补救的一个月,抵不过数年的荒废。最后只差十几分,硬生生被拦在普高门外。

所有人都笃定他就此报废,顺着平庸的轨道,进厂、打工、潦草过完一生。

可命运很戏谑,它偏不让他落地安稳。齿轮猛地一转,他这列脱轨的车,竟摇摇晃晃,冲进了一所末流二本的校门。

大学四年,他的不安分从来没有消失。

他早早嗅到了环境的滞涩,知道脚下的路未必长远。大二寒假,他入局闲鱼,半个月把单品冲到近百万曝光。机会砸得猝不及防,一笔八万的订单摆在面前。

可笑的是,他拿不出四万的货款。

为了抓住这唯一的风口,他钻进电子厂。十七八块一小时的长白班,踏踏实实熬了整整一个月,辛苦赚到六七千,资金缺口依旧高悬。他动过求助家里的念头,可长期无暇打理的账号,悄无声息被降流。

等他熬完所有苦熬的日夜,鼓足勇气联系客户,只得到一句冰冷的答复:太晚了,已经换人。

那是他第一次拼尽全力,最后空手而归。

但躁动的野心压不下去。听闻亲戚在交易市场月入百万,他忽然看见了另一条路。

从三千试水,到五千、八千、一万,步步加码。退市的广汇汽车,让他吃到人生第一个涨停。那一刻他无比确定,这条颠簸凶险的交易之路,是他挣脱平庸的唯一出口。

起初他只把它当副业,当作少年退路。

可市场从不会温柔待人。往后两年,盈亏拉锯,反复磨洗他的底气。本金一点点蒸发,24年底资金第一次腰斩。旁人看着惨烈,他却异常平静。

他始终觉得,年轻的亏损都不是劫难,是他必须交付的学费。

毕业一年,侥幸赶上行情,资金翻到二十多万。他依旧不敢把它当主业,也不敢彻底笃定未来。家里提出帮他安排安稳工作,周期漫长,他淡淡应下。

真正的崩塌,始于今年四月。

父亲意外摔断手臂,他开车奔赴医院的路上,一边握方向盘,一边无声崩溃。

家里从不算拮据,父母从未逼他养家,可他看着操劳半生的他们,只剩刺骨的无力。他恨自己束手无策,恨自己空有野心,撑不起半点安稳。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台风过境,天未破晓,狂风未歇。家里的养殖场被狂风掀烂,他跟着家人冲进风雨里赶猪。

原来他想出人头地、想护住家人的执念,早在风雨里,就已经生根了。

焦虑一旦破土,就会吞噬所有生机。

他开始莫名生病,体重一路暴跌,不敢上秤,不敢直面狼狈不堪的自己。

四五月的流言接踵而至。所有人都在问,毕业了为什么不上班?为什么活得不伦不类?

嘈杂声里,他彻底失眠,患上顽固的睡眠障碍。

家人看不下去,逼他去做国企劳务派遣。外人眼里的安稳归宿,于他只是牢笼。心病从来不是工作能治好的。他硬撑一个月,果断辞职,决意回家全职交易,和自己的执念死磕。

命运却偏爱落井下石。

七月筹备中长线转型,猝不及防撞上行情不好的时候。刚刚理顺的节奏彻底崩碎,资金再度腰斩。

他坐在屏幕前,看着账户数字不断缩水,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家人轻声问他睡得好不好,他笑着说,挺好的。

身边的人劝他,谈段恋爱吧,人就不会这么紧绷焦虑了。

他只是笑。

他太清楚现在的自己。满身戾气、满心执念、前路飘摇,他不配拥有安稳的偏爱,也不敢耽误任何人。街上牵手并肩的同龄人,他偶尔也会羡慕。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爱过谁。

他的青春,全部用来脱轨、跌倒、挣扎、自救。

曾经他是人群里最闹腾的搞笑男孩,如今他厌弃社交,回避热闹。每天独自坐在水库的台阶上,对着空旷山野发呆。他自己都分不清,心底是迷茫,还是不甘。

他停掉了医社保,断掉所有退路。

他要彻底破釜沉舟。

赢了,他就逆风翻盘,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输了,他就进厂踏实打工,安稳给父母养老,一生庸碌,也算尽责。

旁人大概都会觉得他咎由自取。

若是年少安分守己,读书、考试、上班,就不会有如今的内耗与狼狈。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他这列从年少就拒绝循规蹈矩的火车,一路脱轨,一路颠簸。

结局无人知晓。或许终有一天穿破迷雾抵达终点,或许半途颠簸碎裂,彻底停摆。

但他从来没想过认输。

不用安慰,不用共情。

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