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以前,在小小的县城,我也算小有模样。二十几岁孤身一人打拼,挣下闹市街边两间门面的三层小楼。倘若安分守成,这一生温饱安稳,本不是奢望。[淘股吧]

可人生世事,往往不由人盘算。
第一次,跟表哥合伙做农业示范项目,埋头干活出力的是我,在外周旋应酬的是他。最后他卷款抽身远走,所有烂摊子全部堆到我身上,我不过成了别人向上的垫脚石。
第二次,轻信朋友,远赴山东做包工包料的工程承包。本行并不通晓,只凭一腔信任托付,结果开发商跑路,一番心血化为乌有,只剩满地残局。
第三次,心里不甘心就此沉沦,又奔赴合肥谋求转机。满心盼着可以翻回一局,到头来又是南柯一梦,积蓄再度耗散殆尽。
第四次,走投无路回到家乡,便和妻子起早贪黑开一间早餐店,风霜雨雪日日熬着,好不容易生意刚见起色,又遇上疫情冲击,营生再度受挫。

接二连四的打击接踵而来。我拼过、挣扎过,每一次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命运一回回把我打回原地。很多深夜静下来,免不了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过无能。明明处处用心,屡屡满怀期许,结局却总是落空。债务层层叠叠压在身上,那种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感,沉沉裹住自己,无力到透不过气。我也曾经闪过消极的念头,想着一了百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份煎熬。

可转瞬又清醒过来: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若撒手而去,欠下的债务不会凭空消散,全部重担就要压在妻子肩头。儿女在外辛苦谋生,他们会怎样看待自己的父亲,外界又会是怎样的议论。

转念心中也有一份莫大的欣慰:妻子始终体贴相伴,女儿懂事孝顺,儿子也时时念挂于我。一家人四散在外各自打拼,我内心其实万分想念他们。可世人都说相处贵在报喜不报忧,如今喜尚未到来,忧却萦绕不散,没有什么开心事可以诉说。这份浓烈的思念,便只能深深埋藏在心间。有时妻子儿女或许还会误以为我对他们漠不关心,实则牵挂常在胸中,只是不敢轻易拨通电话,徒然带给他们烦恼。
心里念着这一份份温情,我更加清楚,我不能一走了之。这般解脱,只是极度自私的逃避。

老话讲,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我既然尚且活在这世间,便是命数还没收我,就说明我尚有尘缘未了,不该就此倒下。

已经没有别的出路,我沉下心踏入股市。这哪里是什么坦途,更像是在累累残躯之间争抢一点生存的机会,步步皆是凶险。背负一身债务的年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能背水一战。

长久的煎熬与重压,终究损耗了肉身。一回病重住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按常理该由家属签字。妻儿都在外打拼糊口,我不愿惊扰他们。心中始终存有一份愧意:我一心盼望靠自己挣出一番光景,给家人改善生活,可这份心愿终究只是心愿,这一生,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帮衬。思虑再三,我自己签下名字,平静接纳眼前的病痛生死。

一路走来,吃过轻信的亏,吃过世事无常的苦,也看清了自身的局限。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一腔努力,就能够如愿以偿。
历经这么多起落,也慢慢想通透了:人这一生,能力有边界,际遇有高低。我承认自己的局限,也接纳所有的惨败。不纠缠过往的悔恨,不困在自我否定里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往后该如何,谁也说不准。
但活着一日,便尽我人事;至于结果如何,就交付于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