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用专业工具验证63个账户的交易数据,确认它们属于同一控制人。同时暗池发动了一次"试盘"操作,让他亲眼看到操纵的全貌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陆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白天他照常上班,表情平静,跟同事说笑,给秦朗准备路演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到了晚上,回到杨浦的出租屋,他才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猎人。
苏晴说得对——姓名都是假的,没用。关键是账户编号和券商。她把六十三个账户的编号发到了他的备用手机上,附了一句话:"验证它们。"
陆远打开鉴衡终端。
他没有直接查这些账户的交易记录——他没有这个权限,鉴衡终端不提供普通用户的账户级数据。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他打开了"席位分析"模块。
A股的每一笔交易都会经过一个营业部席位,席位编号是公开的。虽然交易所不公布谁在哪个席位上交易,但如果一个席位在特定股票上的买卖模式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就可以反推这个席位上的资金属于同一控制人。
他把六十三个账户对应的券商和营业部信息输入模型,然后交叉比对这些营业部在过去半年内出现在龙虎榜上的所有记录。
结果出来了。
六十三个账户分布在五家券商的二十七个营业部。在这二十七个营业部中,有十九个在过去半年内曾出现在鸣涧微、落霞科技、惊鸿科技、照影半导体、疏影微电这五只股票的龙虎榜上。
十九个营业部,出现在同一批股票的龙虎榜上,时间高度重合。
这在统计学上的概率是多少?
陆远算了一下。
如果每个营业部在龙虎榜上出现的概率是独立的(实际上不是,但作为基准),十九个营业部同时出现在五只相同股票上的概率——
小于一千万分之一。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六十三个账户的交易行为是同步的。
陆远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调出了这五只股票过去六个月的逐笔成交数据。逐笔数据是交易所公开的高频数据,记录了每一笔成交的时间、价格和数量。鉴衡终端有完整的历史记录。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精巧的事:他把每天的交易数据按时间切片,每五分钟一个切片,然后计算每个切片内的"大单占比"——即单笔金额超过五十万的交易占总成交额的比例。
为什么要看大单占比?
因为散户不会下大单。如果一个营业部在某个五分钟切片内的买入大单占比异常高,说明这个时间段有大资金在集中买入。
他把六十三个账户对应的十九个营业部的大单占比数据画成热力图——横轴是时间(每五分钟一格),纵轴是日期。
热力图出来的那一刻,陆远屏住了呼吸。
红色。
密集的红色。
在每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之间,热力图上出现了一条贯穿整个半年的红色带——意味着这个时间段,这十九个营业部的大单买入占比持续高于正常水平三倍以上。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另一个模式:每当某只股票出现大宗交易折价卖出的前一天,热力图上会出现另一条红色带——这次是在上午九点三十分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
两个时间段,两种行为:
尾盘买入推高收盘价
开盘集中买入制造上涨假象
完美的配合。
尾盘买入让收盘价好看,次日开盘集中买入让市场以为股票要涨,吸引散户跟风。等股价被推到目标位置,再通过大宗交易折价卖出给关联方,关联方在二级市场出货——
一买一卖之间,差价就是利润。
而这一切,被六十三个账户分散执行,每个账户的交易量都不触发异常警报。
"漂亮,"陆远喃喃自语,"真他妈漂亮。"
这不是在夸操纵者。这是数学家看到一个精妙设计时不由自主的赞叹——就像一个棋手看到一步绝妙的棋,即使那步棋是对手下的。
但赞叹归赞叹,他现在有了证据。
不是铁证——热力图是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六十三个账户属于同一个人。但它已经足够引起任何专业调查人员的注意。
周四早上,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陆远九点十五分到办公室,刚坐下就听到隔壁工位的小张在跟同事聊天。
"你们看鸣涧微了吗?"小张说,"昨晚发了个公告,说要发定增。"
陆远的耳朵竖了起来。
定增——定向增发——是上市公司向特定投资者发行新股的融资方式。定增通常会压低股价,因为增发会稀释现有股东的权益。正常情况下,定增公告后股价应该下跌。
他打开鉴衡,看了一眼鸣涧微的盘前数据——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鸣涧微开盘价:42.35元,比昨天收盘价41.80元高了1.3%。
涨了。
发了利空公告,股价反而涨了。
这不正常。
九点三十分,开盘。
鸣涧微的走势让办公室里的人都注意到了——开盘后五分钟,股价从42.35一路拉到43.12,涨幅超过3%。成交量急剧放大,五分钟内的成交额达到了平时全天的十分之一。
"这票怎么了?"小张凑过来看陆远的屏幕,"利空出尽变利好?"
陆远没有回答。他在看盘口数据。
买一位置:43.12元,挂单1200手。
买二位置:43.10元,挂单800手。
买三位置:43.08元,挂单1500手。
三层大买单,总共3500手,按当前价格算大约1500万元。
这不是散户能干的事。散户不会在开盘五分钟内挂出这么大的买单。
他快速切换席位数据——买入主力来自三个营业部:天枢证券深圳南山科技园路、青冥证券上海浦东大道、云梦证券深圳泰然路。
三个营业部,同时大单买入。
六十三个账户里的三个。
暗池在动手。
但为什么?定增是利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拉高股价?
陆远想了几秒钟,突然明白了。
定增的定价基准日是公告前二十个交易日的均价。如果暗池在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在压低股价,那么定增的定价就会很低——关联方可以以低价参与定增,拿到便宜的筹码。
而现在拉高股价,是因为定增公告已经发了,低价筹码已经到手,接下来需要把价格推上去——好在二级市场出货。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先压价,再定增拿筹码,最后拉高出货。
教科书般的坐庄手法。
陆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话剧——演员是六十三个账户,舞台是五只半导体股票,导演是沈墨。
而他,是唯一看到了后台的观众。
这时,秦朗从办公室走出来,路过陆远工位时随口说了一句:"鸣涧微今天走势不错,定增定价可能比市场预期低,利好。你在跟这只票吧?写个短评下午给我。"
"好的。"
秦朗走了。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你当然知道今天会涨。因为你昨晚就知道了。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那份"短评"。
他写了两份。
一份是给秦朗的,四平八稳,结论是"定增定价低于预期构成短期利好,建议关注后续解禁压力"。
另一份是给自己的。
他把今天鸣涧微的盘口数据、席位数据、分时成交全部截取保存,存到了自己的私人云盘里。
证据链又厚了一层。
下午两点,陆远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遇到了张培文。
张培文五十二岁,是研究所的宏观首席分析师,在行业里资历很深。他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老派学者的从容。
"陆远,"张培文端着保温杯,"你最近在看半导体?"
"是,我负责鸣涧微和惊鸿科技。"
"嗯,"张培文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这两只票最近走势挺有意思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自然?"
陆远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张培文笑了笑,"我做宏观三十年了,有时候看个股走势,会有一种直觉。有些票的走势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画出来的。"
他说完喝了口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远站在茶水间里,端着水杯,想了很久。
张培文在暗示什么?
他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在试探陆远的反应?
或者——他也在暗示陆远: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晚上九点,出租屋。
陆远给苏晴发了一条加密消息:"验证完成。六十三个账户的交易行为高度同步,热力图证据已保存。今天鸣涧微定增公告后暗池出手拉盘,完整闭环确认。"
苏晴的回复很快:"太好了。下一步我需要拿到这些账户的开户人身份信息,验证是否存在关联。你那边注意安全,秦朗有没有起疑?"
"目前没有。但今天张培文跟我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股票的走势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画出来的。"
苏晴沉默了很久。
"张培文,"她最终回复,"这个人你要小心。他在行业里三十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他选择不说——要么是在保护自己,要么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有一点——如果他真的是旁观者,他不会主动跟你提这个话题。他在试探你。"
陆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杨浦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灯从窗帘缝隙划过。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钢丝上。左边是秦朗和沈墨,右边是苏晴和真相。而头顶上,还有一个态度暧昧的张培文,不知道是安全网还是另一根绳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构建一个新的模型。
这个模型不是用来分析股票的。
是用来分析人的。